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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寒露 荞麦出苗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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荞麦出苗那天,下了第一场霜。
沈昭蹲在地头,用手指拨开土,看见芽尖从种壳里探出来,白生生的,像婴儿的手指。霜落在叶面上,化了,变成一粒一粒的水珠,顺着叶脉往下淌。她站起来,呼出一口白气。天冷了。冷得比她预想的早。
“翠儿,荞麦怕霜吗?”
翠儿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株刚出土的苗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怕。霜大了,苗就死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没办法。看天。”
沈昭抬起头,看着北边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床旧棉被盖在山顶上。她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天靠不住。只能靠自己。
王石带着男人们在地里搭棚子。棚子是用竹竿和稻草搭的,四面透风,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草,勉强能挡住霜。他们把荞麦苗一株一株地移到棚子里,用土培好根,浇上水。苗活了,可长得很慢。叶子黄黄的,像是营养不良。
“王石,荞麦是不是缺肥?”沈昭蹲在棚子边上。
王石擦了擦汗。“缺。地太薄了。石头多,土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沤肥。用人畜的粪,拌上草灰,沤几天,埋在地里。”
沈昭站起来。“那就沤。”
第二天,翠儿带着女人们去挖粪坑。坑挖在村子下风口,离井远。老太太抱着婴儿站在远处,皱着眉头。
“姑娘,这味儿——”
“忍忍。有肥,才有粮。有粮,才能活。”
翠儿咬着牙,把粪挑进坑里,盖上草灰,用木棍搅匀。搅完了,手上全是粪水。她在土里搓了搓,又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翠儿,你不嫌脏?”秀兰站在旁边,捂着鼻子。
“嫌。可不脏,没饭吃。”
肥沤了五天,埋进了地里。荞麦苗喝了肥水,叶子绿了,秆子粗了,一天一个样。沈昭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苗,心里算着日子。霜降还有半个月。半个月,荞麦能长到膝盖高。到了膝盖高,就不怕霜了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。
“你说,胡人什么时候来?”
“也许明天。也许后天。也许永远不来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永远不来,最好。”
“不会永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要吃饭。地里的粮食,就是他们的饭。”
傍晚,长安从北边回来了。他走得很急,衣裳被荆棘划破了,脸上又添了一道血痕。他走到沈昭面前,蹲下来,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道线。
“胡人动了。往南走了五十里。”
“到哪儿了?”
“过了河。离这里不到百里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全。至少一百。”
“咱们只有二十三个人。能打的,不到十个。”
“所以墙要快。”
“快了。石头不够。”
长安站起来。“我去找石头。”
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门槛上,盯着北边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密密麻麻。远处有火光,很小,很暗,忽明忽灭。是胡人的营火。一百里,骑马一天,走路三天。她盯着那点火光,盯了很久。
陈澈从屋里出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阿獬,你说,他们为什么往南走?”
“因为北边没东西了。抢光了。”
“南边有东西吗?”
“有。咱们种的荞麦,就是东西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那就不让他们来。”
“你挡得住?”
“挡不住。可有人挡得住。”
“谁?”
“北府兵。他们在南边。他们不会让胡人过江。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挡不住。”
“那咱们就挡。”
第二天,长安从山上背回来一筐石头。石头不大,可很硬,青灰色的,棱角分明。他把石头倒在墙根下,又上山了。一趟,两趟,三趟。背到第五趟,他的肩膀磨破了,血渗出来,把衣裳染红了一片。
沈昭走过去,递给他一块布。“缠上。别感染了。”
长安接过布,缠在肩膀上,用牙咬住一头,拽紧。
“够了吗?”
“不够。再背。”
石头够了,墙开始加高。王石带着男人们把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,缝隙里灌了泥浆。泥浆干了之后,石头粘在一起,敲上去邦邦响。沈昭蹲在墙下,用木尺量着墙面的垂直度。左边高了半寸,右边低了半寸。她指了指墙角的石头。
“这儿,垫一层碎石子。”
王石撬起石头,底下垫了碎石子,重新放上去。再量,平了。
“行了。”
王石抹了把汗。“你爹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是个能人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木尺。“他是个画图的。”
墙加到了八尺高。竹刺插在墙头,密密匝匝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沈昭站在墙下,仰头看着这道墙。它不直,不坚,不美。但它立在那里,挡住了北边的风。
长安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。
“胡人还有多远?”
“七十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也许三天。也许两天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三天,够我们把荞麦收了。”
“不够。荞麦还没熟。”
“不等了。收。收了就跑。”
第二天,所有人都在地里收荞麦。荞麦还没熟透,秆子还是绿的,穗子还是青的。可顾不得了。沈昭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割。荞麦秆硬,割起来费劲,镰刀钝了,割不动。她蹲下来,用石头磨了磨刀锋,继续割。
翠儿跟在她后面,把割倒的荞麦捆成小把。捆了十几把,她的手指磨破了,血滴在秆子上。
“姑娘,还没熟透,收下来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磨成面,做饼。不好吃,可不会饿死。”
傍晚,荞麦收完了。沈昭站在地头,看着那一捆一捆的荞麦堆在田埂上,像一排排绿色的坟包。王石带着男人们把荞麦扛回晒场,摊开,用连枷打。连枷一下一下地落下去,荞麦粒从穗上蹦出来,落在地上,沙沙地响。
沈昭蹲在晒场边上,看着那些荞麦粒。粒不大,瘪的,青的,还没长满。可她心里踏实了。有粮了。不多,够吃一阵子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。
“胡人还有多远?”
“五十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也许明天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今晚,把粮食装好。明天一早,走。”
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门槛上,盯着北边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密密麻麻。远处有火光,比昨天更亮了。胡人的营火。五十里,骑马半天,走路一天半。她盯着那点火光,盯了很久。
陈澈从屋里出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阿獬,你说,咱们能带走多少粮食?”
“能带多少,带多少。带不走的,烧了。”
“烧了?不留给胡人?”
“不留给胡人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那就烧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沈昭把所有人叫起来。老太太抱着婴儿,年轻妇人搂着孩子,赵大拄着木棍,秀兰靠着翠儿,王石背着粮食,陈澈背着包袱。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。
“走吧。往南。翻过山,过了河,有一个村子。到了那里,别停。继续往南。”
翠儿的眼眶红了。“姑娘,你不走?”
“我走。我晚一点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要跟着我们。我得等他们走了,再走。”
翠儿不明白。但她没有问。她拉着沈昭的手,攥了很久,松开。
队伍出了寨门,往南走。老太太抱着婴儿走在最前面,年轻妇人搂着孩子跟在后面,赵大拄着木棍,秀兰靠着翠儿,王石背着粮食,陈澈背着包袱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碎石子上,沙沙地响。
沈昭站在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晨雾吞没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晒场,蹲下来,把剩下的荞麦秸堆在一起,用火折子点着了。火苗蹿上来,舔着秸秆,噼啪作响。烟升起来,灰黑色的,在晨风里飘散。
她一个人,站在火堆旁边,看着那些粮食化为灰烬。
北边的风灌过来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她攥紧衣领下的两枚玉玦。
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