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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霜降 红薯苗下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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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薯苗下地的第七天,叶子挺起来了。
沈昭蹲在地头,用手指轻轻托起一片叶子。叶面嫩绿,叶脉清晰,像一张展开的巴掌。晨露挂在叶尖上,风一吹,滚落下去,渗进土里。她站起来,往北看了一眼。北边的山还是那个颜色,灰蒙蒙的,像一道永远洗不净的墨痕。
“活了。”翠儿蹲在她旁边,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,像是怕大声了会把苗吓死。
“活了。”
“能收吗?”
“能。霜降之前收。霜降一到,红薯就冻坏了。”
翠儿掰着指头算了算。“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
红薯苗活了的消息在队伍里传开了。老太太抱着婴儿来看,婴儿伸着手去抓叶子,老太太把他的手轻轻拨开。赵大拄着木棍站在地头,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,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秀兰坐在门槛上,怀里搂着孩子,孩子睡着了,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王石带着男人们去山上砍木头,准备搭棚子。冬天要来了,土坯墙挡不住北风,得在屋里搭架子,铺稻草,人睡在架子上,离地远些,暖和。
沈昭走进灶房,翠儿在烧水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翠儿,粮食还能吃几天?”
“三天。刘伯说,粮食不多,不能再借了。”
沈昭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“三天,够了。”
“够了?够什么?”
“够我想办法。”
沈昭去找刘伯。刘伯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旱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他看见沈昭,没有动。
“刘伯,村里有荒地吗?”
“村东头那片,你们在种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村北边,靠山根,有一片。地薄,石头多,没人种。”
“能种什么?”
“种荞麦。荞麦不挑地。种下去,两三个月就能收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荞麦种子,哪儿有?”
刘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“南边镇子上有。可你们没钱。”
“我用东西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昭从衣领里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玦——刻着“长安”的那枚。她把玉玦托在手心里,递到刘伯面前。
刘伯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“这是玉的。好玉。你舍得?”
“舍得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荞麦种子。够种十亩的。”
刘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烟杆别在腰后,站起来。“你等着。我去问问。”
傍晚,刘伯回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,不大,沉甸甸的。
“荞麦种子。十亩的。不够,再来找我。”
沈昭接过布口袋,打开,抓了一把。种子黑褐色,小小的,硬硬的,从指缝间漏下去,沙沙地响。
“刘伯,那枚玉玦——”
“收好了。没换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去问问。人家不要玉,要粮食。我没有粮食。”刘伯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“种子先借你。收了荞麦,还我。”
夜里,沈昭坐在门槛上,把那枚玉玦举在月光下。玉身温润,泛着青白色的光。背面的“长安”两个字,笔画端正。
长安从屋里出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刘伯没要你的玉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也是逃难来的。他知道没粮的滋味。”
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怎么还他?”
“收了荞麦,还他。加两成。”
“荞麦还没种下去。”
“会种下去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昭带着王石和几个男人去村北边开荒。地果然薄,石头果然多。锄头刨下去,叮叮当当的,像是敲在铁上。沈昭蹲下来,用手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,扔到田埂上。石头很尖,划破了她的手指,血渗出来,沾在石头上。
王石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布。“缠上。别感染了。”
沈昭接过布,缠在手指上,用牙咬住一头,拽紧。
“王石,你说,这地能种出荞麦吗?”
“能。荞麦命硬。不像麦子,要肥地。”
“你种过?”
“种过。在北边。年年种,年年收。收成不好,可总比没有强。”
地开了三天,翻了五遍,石头捡了三堆。沈昭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黑褐色的土,土里还有小石子,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捡了。
“种吧。”她说。
王石蹲下来,用锄头刨沟。沟不深,一寸。沈昭跟在后面,把荞麦种子撒进沟里。种子小小的,落在土里,几乎看不见。翠儿跟在后面,用脚把土拨回去,盖住种子。
三个人,一垄一垄,从早到晚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种子撒完了。
沈昭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。土是新的,黑褐色的,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她蹲下来,把手插进土里。土凉,湿,有草根的味道。
“能活吗?”翠儿问。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咱们把种子埋进去了。”
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门槛上,盯着北边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密密麻麻。远处有狼嗥,一声接一声,忽远忽近。陈澈从屋里出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阿獬,你说,胡人知道咱们在这儿种地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来?”
“也许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粮食熟了。等咱们放松了。等冬天来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那咱们不等。咱们比他们先动手。”
“怎么动手?”
“把墙垒高。把刀磨快。把路挖断。”
第二天,沈昭去找刘伯。
“刘伯,村北边那条路,能挖断吗?”
刘伯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柴禾从中间裂开,啪的一声。
“挖断了,你们怎么出去?”
“从山上走。有一条小路,胡人不知道。”
刘伯放下斧头,直起腰。
“你想挡胡人?”
“挡不住,就拖。”
刘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那条路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是全村人的。挖不挖,得大家说了算。”
傍晚,刘伯把村里人叫到老槐树下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站了半个场子。沈昭站在人群外面,陈澈站在她旁边。
刘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北边来的那个小姑娘,想把村北边的路挖断。你们说,行不行?”
没人说话。一个中年男人举起手。“挖断了,我们怎么出去?”
“从山上走。有一条小路。”沈昭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山上那条路,我走过。难走。牛车过不去。”
“牛车过不去,人就过得去。”
另一个男人举起手。“胡人来了,挖断一条路有用吗?他们可以从山上绕过来。”
“山上那条路,我让人守住了。胡人来,从山上走,就让他们从山上走。山上窄,只能过一个人。来一个,杀一个。来两个,杀一双。”
场子里静了。那个中年男人没有再说话。刘伯把烟杆别在腰后。
“那就挖。明天开始。”
第三天,男人们去挖路。沈昭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用锄头、铁锹把路面挖断。挖了一丈宽,一丈深,底下插了竹刺。路断了。从北边来的路,只剩这一条。断了,就进不来了。
沈昭蹲在路边,看着那条断沟。沟很深,沟底的竹刺在日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。
“你说,这能挡住胡人?”
“挡不住。能让他们疼。”
“疼了,就不来了?”
“疼了,就知道这里不好打。不好打,就去打别的地方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那就让他们去打别的地方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梁上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阿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红薯活了,荞麦种了,路挖断了。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?”
“住到胡人来。”
“胡人来了呢?”
“打。”
“打不过呢?”
“跑。”
“跑到哪儿?”
“跑到种下一茬庄稼的地方。”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那地方在哪儿?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咱们脚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