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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根基 荒地开了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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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地开了七日,草根翻出来晒在日头下,白花花的,像一具具干枯的骸骨。王石带着男人们垒了一道矮墙,把荒地围起来,防野猪,也防人。墙不高,刚到腰,可石头垒得结实,缝里灌了泥浆,干了之后硬得像铁。
沈昭蹲在地头,手里捏着一把土。土是黄的,细的,攥在手心里,一捏就散。不肥。种麦子收成不会好。可种红薯、种豆子,能活。她把土撒回地里,拍了拍手。
“王石,红薯苗能弄到吗?”
王石放下锄头,擦了擦汗。“南边有个镇子,走一天。那儿有集市,也许能买到。”
“你有钱吗?”
王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”
沈昭从衣领里摸出一枚玉玦——那枚缺角的,陈澈的。她把玉玦攥在手心,攥了很久,又塞了回去。
“再想想办法。”
中午,翠儿送饭上来。一锅野菜粥,粥里多了几片红薯干——刘伯送的,不多,每人碗里飘着两三片。沈昭端着碗,蹲在墙根下,一口一口地喝。红薯干甜,甜得她想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。
“姑娘,刘伯说,村东头那口井,咱们能用。”
“水够吗?”
“够。那口井深,从来没干过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“下午,去打水。把地浇一遍。土太干了,不浇,苗长不出来。”
下午,沈昭带着翠儿和几个女人去打水。井在村东头,一棵老榆树下面。井口不大,青石砌的,井绳磨出了深槽。沈昭把木桶系在绳上,扔进井里,等桶沉到底,一把一把往上拽。桶满的时候很沉,她的胳膊在抖,可她没松手。一桶,两桶,三桶。地浇了一遍,她的胳膊抬不起来了。
翠儿接过井绳。“姑娘,你歇着。我来。”
沈昭靠在榆树上,看着翠儿打水。翠儿的动作很慢,一桶水要拽很久,可她不停。拽上来,倒进桶里,再扔下去。一桶,两桶,三桶。她的脸上全是汗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“翠儿,你以前打过水吗?”
“打过。在家的时候,每天都要打。从井里打上来,挑到地里,浇菜。”
“你家在哪儿?”
“北边。一个小村子。现在没了。”
沈昭没再问。
傍晚,长安回来了。他从南边来,走了两天,去探路。他的衣裳被荆棘划破了,脸上多了两道血痕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。他走到沈昭面前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打开。布里包着几块糖,黄褐色的,黏糊糊的。
“红薯熬的。甜。”
沈昭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甜,甜得发苦。她把糖递给翠儿,翠儿递给老太太,老太太掰了一小块,塞进婴儿嘴里。婴儿吮着糖,小嘴嘬得吧唧吧唧响。
“南边怎么样?”沈昭问。
“有镇子。不大。有粮,有盐,有铁。可贵。”
“胡人呢?”
“没看见。可听人说,北边的胡人过了江,往南来了。也许半个月,也许一个月,就到这儿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半个月,够我们把红薯种下去。够我们把墙垒高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
长安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他没有再说话,站起来,往村尾走。
夜里,沈昭坐在门槛上,盯着北边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密密麻麻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两声,又停了。陈澈从屋里出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阿獬,你说,胡人来了,咱们往哪儿跑?”
“往南。跑得掉就跑。跑不掉就打。”
“打不过呢?”
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打不过,也得打。”
第二天,王石带着几个男人去南边的镇子买红薯苗。他们走了,沈昭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她转过身,走回荒地,拿起锄头,继续翻土。土硬,锄头刨下去,震得虎口发麻。她咬着牙,一锄一锄,翻完了一垄,又翻一垄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转过头,是刘伯。他站在地头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
“姑娘,你叫什么?”
“沈昭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六岁。”
刘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六岁,就带着这么多人逃命。你爹娘呢?”
“爹死了。娘在吴郡。”
“你娘放心你一个人出来?”
“不放心。可不出来,也是死。”
刘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烟杆别在腰后,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村东头那片坡,能种果树。你要是有力气,去挖几个坑。明年就有果子吃了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“您让我们种果树?”
“地空着也是空着。”刘伯没有回头。“种了,有果子吃。不种,什么都没有。”
傍晚,王石回来了。他背着一捆红薯苗,手里提着一袋粮食。粮食不多,可够吃几天。他把红薯苗递给沈昭,蹲下来,喘着气。
“镇子上有兵。北府兵。说胡人过了江,朝廷要调兵去打。”
“兵往北走了?”
“往北。可听说,打不过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打不过,胡人就往南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王石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种地。收了粮食,往南跑。跑不掉,就躲山里。”
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门槛上,把红薯苗一根一根地整理好,根部朝下,泡在水里。明天,这些苗要下地。种下去,浇上水,等它们活。活了,就有吃的。死了,冬天就得挨饿。
长安从屋里出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王石说,北府兵打不过胡人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红薯苗活不了。”
长安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他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放在她手心里。
“拿着。种下去。活了,就有希望。”
沈昭攥着那枚玉玦,攥了很久。她站起来,走到荒地边上,蹲下来,用锄头刨了一个坑。把玉玦放进去,盖上土,用手拍了拍。
“你干什么?”长安走过来。
“种下去。等它发芽。”
长安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块被拍平的泥土。
“它不会发芽。”
“会。”
“那是玉。”
“玉也会发芽。只要有人等。”
第二天,沈昭带着翠儿和几个女人下地种红薯。她蹲在地上,用锄头刨坑,坑不能太深,不能太浅。深了,苗烂根。浅了,苗晒死。她在父亲画过的图上见过——红薯苗下地,坑深三寸,株距一尺,行距一尺半。她用手量,三寸,三根手指并拢的宽度。
翠儿跟在她后面,把苗放进坑里,培上土,浇水。水不多,一瓢一瓢,省着用。
“姑娘,你说,这些苗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咱们浇了水。”
翠儿没有接话。她把水瓢放进桶里,继续培土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苗种完了。沈昭站在地头,看着那一行一行的红薯苗。苗叶子蔫了,垂着头,像是快要死了。她知道,刚种下去的苗都这样。过两天,缓过来了,叶子就会挺起来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。
“你说,胡人来了,这些苗怎么办?”
“收。收了,带走。带不走的,烧了。”
“烧了?不留给胡人?”
“不留给胡人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那就不让胡人来。”
“你挡得住?”
“挡不住。可有人挡得住。”
“谁?”
“北府兵。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北府兵打不过。”
“那就等。等打得过的人来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梁上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阿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红薯苗活了,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?”
“住到胡人来。”
“胡人来了呢?”
“跑。”
“跑到哪儿?”
“跑到胡人追不上的地方。”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那地方在哪儿?”
陈澈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你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