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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陌路 村口有一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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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,树冠铺开,遮住半边天。树下坐着一个老人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他看见沈昭一行人从坡上下来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眯着眼睛,把他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沈昭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老人家,我们从北边来。胡人追了一路。想在村子里借住几天。”
老人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三个。”
“能干活吗?”
“能。男的种地,女的做饭,孩子也能帮忙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烟杆别在腰后,站起来。他的背驼了,可腿脚还利索,走起路来稳稳当当。
“跟我来。”
村子不大,三十几户人家,沿着一条土路排开。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柴垛,墙根下晒着干菜。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弹石子,看见生人,停下来,瞪着眼睛看。一个妇人从院子里探出头,目光警惕,又缩了回去。
老人把沈昭带到村尾的一排空屋前。屋子是土坯墙,茅草顶,门板裂了缝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。
“这几间空了两年了。之前住的人,逃荒去了。没回来。”
沈昭推开一扇门,走进去。屋里很暗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,墙角挂着蛛网。灶台塌了一半,炕上的席子烂了,露出下面的土坯。
“能住。收拾收拾就行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,让能干活的人来找我。地里的麦子要收了。不收,烂在地里也是烂。”
“好。”
翠儿带着女人们去打扫屋子,王石带着男人们去砍柴。沈昭蹲在门口,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,重新整理。那卷竹简,两枚玉玦,一件换洗的衣裳,还有半块饼。她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陈澈,一半塞进嘴里。
“阿獬,你说,这儿安全吗?”
陈澈蹲在她旁边,接过饼,没有吃。
“安全不安全,不在地方。在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里的人,信不过咱们。”
沈昭嚼着饼,没有接话。她也看出来了。从进村到现在,除了那个老人,没有人跟他们说话。那些从门缝里、窗纸后、墙头边投过来的目光,不是好奇,是戒备。
夜里,沈昭躺在炕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疤节多,裂了几道缝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梁上,把裂缝照得更深了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。
“阿獬。”
隔壁没有声音。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墙壁那边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,那个老人,为什么肯收留我们?”
“因为他缺人手。麦子熟了,没人收。”
“收完了呢?”
“收完了,也许就让我们走了。”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走就走。反正咱们也不打算长住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昭带着王石和几个男人去找老人。老人姓刘,村里人都叫他刘伯。他站在麦田边上,手里捏着一根麦穗,搓了搓,吹掉糠,把麦粒扔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熟了。今明两天,得收完。”
王石看了看那片麦田。不大,十来亩。可他们只有不到十个男人,加上女人和孩子,二十来个人。收完,晒干,脱粒,少说也要三四天。
“来得及吗?”沈昭问。
刘伯把麦穗扔在地上。“来不及也得收。不收,你们吃什么?”
那一天,所有人都在田里。男人们割麦子,女人们捆麦子,孩子们把麦捆抱到地头。太阳毒辣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沈昭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割。麦芒扎在手上、脸上、脖子上,刺痒刺痒的。她的手指被镰刀磨破了,血渗出来,沾在麦秆上。
翠儿蹲在她旁边,把割倒的麦子捆成小把。
“姑娘,你歇会儿。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的手破了。”
“破了也得割。不割,冬天没粮食。”
翠儿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捆。
傍晚,收工了。沈昭拖着疲惫的腿走回屋子,坐在门槛上,把鞋脱掉。脚上全是泡,有的破了,流着水,和泥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她咬着牙,用布条把脚缠了一圈,系紧。
长安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割了多少?”
“不到两亩。太慢了。”
“明天会快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明天手就不疼了。”
沈昭看了他一眼。他的手也破了,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褐色的痂。他没有包扎,就那么露着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
夜里,刘伯让人送来了一袋粮食。不多,够吃三天。翠儿煮了一锅粥,粥里放了盐,咸淡正好。沈昭端着碗,靠在墙上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烫,烫得她眼泪直流,可她没放下。她已经三天没有喝过带盐的粥了。
“刘伯说,粮食不多。每家每户都紧巴。”翠儿的声音很低。
“他说了要赶我们走吗?”
“没有。可他说,收完麦子,得另想办法。”
沈昭把碗里的粥喝完,舔了舔嘴唇。“另想办法就另想办法。咱们不是没想过办法。”
第三天,麦子收完了。沈昭站在地头,看着那一捆一捆的麦子堆在田埂上,像一排排金黄色的坟包。王石带着男人们把麦捆扛回晒场,摊开,用连枷打。连枷一下一下地落下去,麦粒从穗上蹦出来,落在地上,沙沙地响。
沈昭蹲在晒场边上,看着那些麦粒。春种秋收,夏耘冬藏——父亲在竹简上写过,农时不可违,违者无食。她从来没有种过地,可她见过柳氏在偏院后面的空地上种菜。翻土,撒水,除草。一季一季,一年一年。柳氏的手从细嫩变成粗糙,从粗糙变成皲裂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。
“你说,咱们在这儿种地,能活吗?”
“能活。可胡人来了,地就没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那就不种地。往南走。走到胡人追不上的地方。”
“哪儿是胡人追不上的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可总有的。”
傍晚,刘伯来了。他站在晒场边上,看着那些打下来的麦粒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粮食不多。你们二十几个人,吃不了几天。”
沈昭站起来。“我们知道。收完麦子,我们就走。”
刘伯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
“不用走。村东头有一片荒地,开了能种。你们留下来,种地,交租。租子不多,够活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“您让我们留下?”
“你们能干活。村里缺人手。”刘伯转过身,走了。“自己盖房子。自己开荒。别惹事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梁上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阿獬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刘伯让我们留下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说,他是真心,还是假意?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真心。因为他缺人。假意。因为他不信咱们。”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不管真心假意,先留下。等过了冬天再说。”
第二天,王石带着男人们去村东头开荒。地里长满了草,草根扎得很深,锄头刨下去,震得手麻。沈昭蹲在地头,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,扔到田埂上。石头很多,大的有西瓜大,小的有拳头大。她的手指磨破了,指甲裂了,她没有停。
翠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递给她。
“姑娘,喝点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水凉,甜。
“翠儿,你说,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?”
翠儿看了看四周。荒地,石头,野草。远处是山,近处是树。
“不知道。可总比在路上强。”
沈昭把碗还给她,蹲下去,继续捡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