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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断后 晨雾散尽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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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散尽的时候,沈昭看清了北边的路。空荡荡的,没有人,没有马,只有风卷着枯叶从地上刮过去。她靠在墙头上,把那根削尖的木棍立在身边,像插了一面旗。她一个人,等了一支不会来的队伍——或者说,等了一支迟早会来的队伍。
她等的不是胡人。她等的是时间。
队伍往南走了一个时辰。以翠儿和老太太的脚程,一个时辰走不出五里。加上赵大和秀兰,也许只有三里。三里路,胡人骑马一炷香就能追上。她必须拖。拖到他们翻过山,拖到他们过了河,拖到他们走进那条胡人找不到的小路。
她从墙头上跳下来,走进灶房。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。她把灰扒出来,装进一只破陶盆里,端到寨门口,撒在路上。灰很细,风一吹就散了。她又撒了一遍,用脚踩实。她想要的效果不是挡住谁,而是让胡人觉得,这个寨子里还有人,还在生火做饭。
然后她开始跑。从寨门口跑到墙根,从墙根跑到石屋,从石屋跑到灶房。跑一遍,脚印乱了。再跑一遍,脚印更乱了。她要让胡人从远处看过来,以为寨子里人来人往,至少几十号人。
跑累了,她蹲在墙根下,喘气。太阳升起来了,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。她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
马蹄声从北边传来。很轻,很远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她睁开眼睛,站起来,从墙头的竹刺缝隙里往外看。北边的路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尘土里有黑影,三个,骑马,走得慢。
探子。
沈昭蹲下去,背靠着墙,把木棍横在膝盖上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她听见马喷鼻的声音,听见马嚼子碰撞的叮当声,听见胡人说话的声音——低沉的,含混的,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。
马蹄声在寨门口停了。
沈昭屏住呼吸。她听见胡人下马,听见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,沙沙的,越来越近。她攥紧了木棍。
脚步声到了寨门口,停了。有人说话,声音很低。另一个声音回答。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沈昭从墙头的缝隙里往外看。三个胡人站在寨门口,望着寨子里面。一个指着墙头的竹刺,说了句什么。另一个指着地上的灰,摇了摇头。第三个胡人往寨子里走了几步,站在院子中间,四下张望。他的目光扫过石屋,扫过灶房,扫过墙根。
沈昭蹲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她的心跳很快,可她屏住了呼吸。
那个胡人转过身,走了回去。三个人站在寨门口,又说了几句话。然后他们上了马,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,往北边去了。
沈昭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她攥着木棍,攥了很久,才站起来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北边又传来了马蹄声。不是三匹,是十几匹。尘土扬得更高,遮住了半边天。沈昭站在墙头后面,从竹刺的缝隙里往外看。一队骑兵从北边的路上涌过来,黑压压的,像一群蝗虫。
她蹲下去,把木棍横在膝盖上。这一次,她没有看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地面开始发抖。她听见马嘶,听见刀鞘碰撞的声音,听见胡人的吆喝声——尖锐的,刺耳的,像指甲划过铁皮。
马蹄声在寨门口停了。
有人下马。很多人下马。脚步声乱糟糟的,踩在碎石子上,像下了一阵冰雹。胡人涌进寨子,踢开门,踹倒灶房里的锅,砸烂石屋里的炕。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,什么都没有找到。
沈昭蹲在墙根下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墙头的竹刺挡住了胡人的视线,墙根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身体。她听见胡人在院子里骂,听见他们砸东西,听见他们用听不懂的话争论。
一个胡人走到墙根下,离她不到三步。她看见他的靴子,皮靴,沾满了泥。靴子踩在地上,踩在她早上撒的灰上,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。她攥紧了木棍,屏住呼吸。
那个胡人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沈昭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怕,是憋气憋的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没有出声。
胡人在寨子里待了不到一刻钟。他们砸了灶房,掀了石屋的炕,推倒了一段墙,然后走了。马蹄声往南去了。不是回北边,是往南——往队伍走的方向。
沈昭站起来,从墙头的缝隙里往外看。尘土还在,遮住了路。她看不见胡人,只看见灰蒙蒙的一片。
她翻过墙头,跳下去,往南跑。
跑到山脚下,她看见陈澈。他站在路边,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,朝她跑过来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来接你。”
“他们呢?”
“翻过山了。在河边等着。”
沈昭没有停,继续跑。陈澈跟在她旁边,两人一前一后,踩在碎石子上,沙沙地响。
“胡人往南去了。十几个人。骑马。比咱们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翻过山,过了河,把桥拆了。”
翻过山,沈昭看见那条河。河不宽,水不深,河面上架着一座木桥——几根树干绑在一起,上面铺着树枝和泥。队伍站在对岸,翠儿扶着秀兰,老太太抱着婴儿,年轻妇人搂着孩子,赵大拄着木棍,王石背着工具。他们看见沈昭,有人哭了出来。
沈昭过了桥,转过身,对王石说:“拆了。”
王石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蹲下来,用锄头撬开绑桥的藤条。树干一根一根地抽掉,树枝和泥掉进河里,被水冲走了。桥没了。
沈昭站在岸边,看着对岸。北边的路上,尘土扬起来了。胡人到了山脚下,很快就会到河边。他们看见桥断了,会停下来。停多久?不知道。也许半天,也许一天。够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往南走。
“往哪儿?”
“往那个村子。长安探过的那个。”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。林子很密,树冠连在一起,遮住了天。沈昭走在最前面,陈澈跟在最后面。队伍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沙沙的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走出了树林。前面是一片缓坡,坡上长满了野草,草尖在风里摇。坡下面,是一个村子。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坯墙,茅草顶。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暮色里飘散。
沈昭站在坡顶,看着那个村子。她看见有人在院子里走动,看见鸡在墙根下刨食,看见狗趴在门口晒太阳。
“到了。”长安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村子里的人知道我们要来吗?”
“知道。我来过。跟他们说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她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群人。老太太抱着婴儿,年轻妇人搂着孩子,赵大拄着木棍,秀兰靠着翠儿,王石背着工具,陈澈背着包袱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走吧。进村。”
她第一个走下了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