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9、夜警 墙筑到齐肩 ...

  •   墙筑到齐肩高的时候,沈昭叫了停。

      不是墙够了,是人撑不住了。王石从石堆上摔下来,小腿磕在棱角上,皮肉翻卷,露出白惨惨的筋膜。他没吭声,自己撕了块衣襟缠上,继续背石头。沈昭看见他走过的地方,泥地上印着一行暗红色的脚印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墙根。

      “歇一天。”

      王石没停。

      “歇一天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
      王石把石头放下,直起腰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眼窝凹陷,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。他看着沈昭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走到墙根下,靠着土墙坐下来。坐下不到片刻,鼾声就起来了。

      沈昭站在墙下,仰头看着这道墙。夯土垒石,底宽顶窄,正面削直,背面砌了台阶。她父亲画过这样的墙,在竹简上,线条工整,尺寸精准。可竹简上的墙不会塌,这道墙会。她伸手摸了摸墙面,土是湿的,石头是松的,缝隙里的泥巴还没干透。一场大雨,就能冲垮。

      “阿獬,去找长安。让他回来。别探了。”

      陈澈从灶房探出头,看了她一眼,放下手里的柴,转身往北边走了。

      太阳偏西的时候,长安回来了。他从山路上走下来,浑身是泥,木棍上挂着两只野兔。他把野兔扔给翠儿,走到沈昭面前,蹲下来,用石头在地上划了一道。

      “胡人没走。他们在北边扎了营。离这里三十里。”

      “多少人?”

      “看不全。至少五十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五十。咱们只有不到三十人。能打的,不到十个。”

      “所以墙要快。”

      “快不了。石头不够,人手不够,饭也不够。”

     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那就熬。熬到墙起来。”

      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墙头上,把腿伸到墙外,悬着。月光照在荒地上,白惨惨的,像一层霜。远处有狼嗥,一声接一声,忽远忽近。她不怕狼。狼来了,可以打,可以跑。她怕的是人。人来了,打不过,跑不掉。

      陈澈爬上墙头,坐在她旁边。他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,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    “阿獬,你说,这道墙,能挡住五十个人吗?”

      “挡不住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挡不住,就让他们不敢来。”

      沈昭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怎么让他们不敢来?”

      陈澈把玉玦攥在手心。“让他们知道,来了会死。”

      第二天,沈昭带着翠儿和王石去山上砍竹子。竹子要粗,要老,要节密。她蹲在竹林里,一根一根地挑。王石砍,翠儿拖,沈昭在后面数。砍了三十根,够了。她把竹子削成一人多高,一头削尖,用火烤硬,插在墙头。一根一根,密密匝匝,像一排竖起来的牙齿。

      老太太抱着婴儿站在墙下,仰头看着那些竹刺。

      “姑娘,这能挡住胡人?”

      “挡不住。能让他们疼。”

      老太太没说话。她把婴儿换了个肩膀,继续看。

      傍晚,长安把所有人都叫到石屋前面。他站在台阶上,手里握着那把短刀。

      “胡人就在北边,三十里。骑马,半天就到。他们不来,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。一旦知道了,就会来。我们挡不住,只能跑。跑不掉,只能打。打不赢,只能死。”

      没人说话。一个男人举起手。“往哪儿跑?”

      “南边。山里。”

      “山里有路吗?”

      “有。我探过。有一条小路,翻过山,再过一条河,有一个村子。村子里有人,有粮,有房子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不现在就走?”

     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沈昭。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知道为什么。因为有人走不动了。赵大的腿还没好,秀兰还在发烧,老太太抱着婴儿,年轻妇人抱着孩子。走,会死在路上。留,也许会死在墙下。两条路,都是死。她选了一条慢一点的。

      “再等三天。三天后,墙起了,就走。”

      夜里,沈昭坐在灶房里,拨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大忽小。翠儿蹲在灶台前,把最后一把野菜扔进锅里。锅里没有油,没有盐,只有水和菜叶。

      “姑娘,你说,咱们到了那个村子,能活下来吗?”

      “能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咱们还没死。”

      翠儿没有接话。她把锅盖盖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我出去看看孩子。”

      沈昭一个人坐在灶房里,盯着灶膛里的火。火渐渐小了,柴烧成了炭,炭烧成了灰。她用火钳拨了拨灰,灰里埋着一块红薯——翠儿藏的,怕她夜里饿。她没有拿出来,又把灰拨了回去。

      她想起父亲。想起他画的那幅墙图。夯土,垒石,立柱。每一根柱子的位置,每一块石头的尺寸,每一铲泥巴的配比,他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在竹简上写:“墙高七尺,底宽四尺,顶宽二尺。夯土五寸一层,每层夯实,方可加土。”她照着做了。可她的墙,没有七尺高,底宽不到三尺,顶宽不到一尺。夯土三寸一层,没有夯石,只能用脚踩。她踩不实,王石踩,王石踩不实,所有人一起踩。

     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。剩下的,看天。

      第三天,墙起了。七尺高,底宽三尺,顶宽一尺半。竹刺插在墙头,密密匝匝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沈昭站在墙下,仰头看着这道墙。它不直,不坚,不美。但它立在那里,挡住了北边的风。

      长安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。

      “明天,走。”

      “走。往南。”

      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

      “收拾好了。”

      长安转过身,看着寨子里的人。老太太抱着婴儿,年轻妇人搂着孩子,赵大拄着木棍,秀兰靠着墙,翠儿扶着秀兰,王石背着工具,陈澈背着包袱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      “今晚好好睡。明天天不亮,出发。”

      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墙头上,往北看。月光下,荒原灰蒙蒙的,像一片死海。远处有火光,很小,很暗,忽明忽灭。是胡人的营火。三十里,骑马半天,走路一天。她盯着那点火光,盯了很久。

      陈澈爬上墙头,坐在她旁边。

      “你说,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他们为什么不来?”

      “也许在等。”

      “等什么?”

      “等我们走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“能打,装作不能打;要用,装作不用。”胡人在等他们走。他们确实要走。可走了之后,胡人会追。

      “阿獬,明天,你带着他们走。我留下。”

      陈澈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    “留下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挡一挡。拖一拖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?”

      “一个人够了。”

      陈澈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塞进她手里。

      “拿着。等你追上来了,还给我。”

      沈昭攥着那枚玉玦,指节发白。

      “阿獬,你怕不怕?”

      “怕。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你追不上。”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沈昭从墙头上下来。她走进灶房,把灶膛里的灰扒开,摸出那块红薯。红薯还是温的,皮焦了,掰开,里面黄澄澄的,冒着热气。她把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揣进怀里。

      她走到石屋里,把所有人都叫醒。没有人赖床。他们爬起来,背上包袱,抱起孩子,拄着木棍,站在院子里。

      沈昭站在墙下,看着他们。

      “走吧。往南。翻过山,过了河,有一个村子。到了那里,别停。继续往南。”

      翠儿的眼眶红了。“姑娘,你不走?”

      “我走。我晚一点走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有人要跟着我们。我得等他们走了,再走。”

      翠儿不明白。但她没有问。她拉着沈昭的手,攥了很久,松开。

      队伍出了寨门,往南走。老太太抱着婴儿走在最前面,年轻妇人搂着孩子跟在后面,赵大拄着木棍,秀兰靠着翠儿,王石背着工具,陈澈背着包袱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碎石子上,沙沙地响。

      沈昭站在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晨雾吞没了。

      她转过身,走回墙下,蹲下来,把怀里的半块红薯吃完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拿起一根木棍,插在墙头的竹刺旁边。

      她一个人,站在墙下,等着。

      北边的风灌过来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
      她攥紧衣领下的两枚玉玦。一枚刻着“阿菖”,一枚刻着“长安”。沉甸甸的,压着胸口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