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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偷听 族学上了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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族学上了半月,沈昭摸清了几桩事。
周先生讲书不爱照本宣科。他总将古人的事掰开、揉碎,往眼前的事上扯。讲到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,他拿沈家田庄的账本作例,说得那几个年长的学生频频颔首。
沈瑜坐于最前排,笔记记得工工整整。
可沈昭瞧得真切——他记的是周先生的原话,不是自己的心思。
沈昭不记。她只听。
听周先生哪句是经文,哪句是自己的。她上辈子念了那么多年书,这点分辨的本事还有。
这日午后无课。周先生留了几个学生在堂中背书,沈昭背得快,早早退了出来。
她未回偏院。
绕到族学后头的廊檐下,蹲在地上,拿树枝勾画。
她在算水车的叶片角度。
上辈子她修过一座水碾房,图纸还搁在脑子里。叶片斜角四十五度,水流冲击最大。可此间的木料不牢,角度须缓些。
“阿菖。”
沈昭抬头。
周先生立于廊檐那头,手提竹篮,篮中盛着几卷竹简。
“先生。”
“你怎的不回去?”
“背完了。想在此处待一会儿。”
周先生走过来,低头看她勾画的那片地。
“这是何物?”
“水车。”
“水车?”他蹲下身,眯眼细看,“你见过水车?”
“书上瞧过。”
周先生未再言语。他盯着那图看了许久,忽而伸手指向叶片的位置。
“此处,角度再大些。”
沈昭一怔。
“四十五度?”脱口而出。
周先生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那双清亮的眼睛定定望着她。
“你如何知晓四十五度?”
沈昭心头一紧。上辈子的词,又溜出来了。
“我……胡乱猜的。”
周先生未再追问。他直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尘土。
“回去罢。天要暗了。”
沈昭收起树枝,站起来。行过周先生身侧时,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像,太像了……”
声音极轻,如秋风掠过窗纸。
沈昭未回头。
可她记下了。
回到偏院,陈澈正在井边打水。
他将木桶系于绳端,投进井中,待桶沉底,便一把一把往上拽。臂上的筋脉鼓着,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。
“阿獬,你说一个人讲‘像,太像了’,是像谁?”
陈澈将桶提上来,倾入缸中。
“像死人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活着的人不必像。”
他又将空桶扔进井里。
“像死人,是因活着的人忘不掉。”
沈昭未接话。
她坐在台阶上,看陈澈一趟一趟打水。缸满了,他将木桶挂在墙钉上,拭了拭手。
“你问这个做甚?”
“周先生今日说了一句。”
陈澈想了想。
“他像是在看你。”
“你怎知道?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昭转过头。陈澈已蹲下身去捡柴了,后脑勺对着她。
她忽然觉得,这人的耳朵比她以为的尖得多。
次日族学,沈昭到得早。
堂中唯有周先生一人。他立于讲案后,将竹简一卷一卷摊开,又卷上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“先生早。”
沈昭行至自己位次坐下,取出竹简与笔。
周先生望了她一眼,未再开口,继续摆弄那些竹简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说:“你昨日画的那图,还在么?”
沈昭一怔。她以为那事已揭过了。
“在地上,大约被风吹了。”
“再画一幅。”
沈昭取出随身带的树枝——削尖了当炭笔用——在竹简背面勾画起来。叶片,轮轴,水槽,一一画出。
画毕,递与周先生。
周先生接过,看了许久。
“你这脑子,跟谁学的?”
“我娘教的。”
“你娘识得几个字,教不出这个。”
沈昭垂首不语。
周先生将那竹简搁在讲案上,未还她。
“你往后下了课,多留半个时辰。”
“做甚?”
“我教你算学。”
沈昭抬起头。周先生已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,取起另一卷竹简。
“你底子好。莫荒废了。”
午后讲《论语》。
周先生释“学而时习之”,说到“习”字,谓非温习,乃练习。学了便须用,用了才算真会。
沈昭听着,觉着这话像是特意说与她听的。
放学后,众人散去。
沈昭留在堂中。陈澈跪于她身后,也未走。
周先生从架上抽出一卷竹简,摊在沈昭面前。
“这是《九章算术》。你从首章始,有不懂的便问。”
沈昭低头看去。
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。算题倒不难——上辈子她学过微积分,这些加减乘除不在话下。可她不能显得太懂。
她慢慢看,慢慢算。遇到“术曰”之处,故意问上几句。
周先生一一解答。他讲得明白,不绕弯子。
讲毕,他坐于讲案后,取出一卷书看。堂中静下来,唯闻竹简翻动之声。
陈澈跪在沈昭身后,也在看书。他看得慢,一字一字默念,唇齿微动。
沈昭算完一道题,抬起头。
窗外天已黑透,月亮悬在梧桐树梢。
“先生,我回去了。”
周先生放下书,点了点头。
沈昭立起,将竹简卷好,放回架上。行过周先生身侧时,她停了一步。
“先生,您昨日说的那句‘像,太像了’,是像谁?”
周先生的手停在书卷上。
堂中愈静。陈澈也抬起头。
过了许久,周先生才开口。
“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认不得。”
他将书卷合上,站起身。
“回去罢。你娘该等急了。”
沈昭立着未动。
“那个人,与我有关么?”
周先生望着她。
月光从窗棂透入,落在他脸上。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——似痛,似暖。
“往后你便知道了。”
他取起灯台,行至门口。
“走罢。我送你们。”
回偏院的路上,沈昭行在前头,陈澈跟在后头。周先生提灯走在最后。
灯影晃晃悠悠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昭未说话。
她在想周先生那句“往后你便知道了”。
她知晓的事太少了。不知父亲是谁,不知周先生为何待她好,不知那个“像”的人与她有什么干系。
她只知一桩——
这些答案,不会自己送上门。须她自己去挖。
“到了。”
周先生在院门口驻足,将灯递给沈昭。
“拿进去。路黑。”
沈昭接过灯。
“先生,您一人回去,不怕黑么?”
周先生笑了笑。
“我走了一辈子夜路,不惧。”
他转身去了。
青衫在月色里渐渐淡下去,如一痕墨化入水中。
沈昭立在院门口,望着那道影子愈来愈远、愈来愈淡,终被夜色吞没。
“进去罢。”陈澈说。
沈昭推开门。
院中,柳氏的灯还亮着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柳氏从屋中出来,接过灯,抚了抚沈昭的发顶。
“饿了吧?饭在锅里温着。”
沈昭点点头。
她未与柳氏提周先生的事。
有些事,须先弄明白了,才好开口。
用饭时,沈昭吃得慢。
她端着碗,一粒一粒米往嘴里送。
柳氏坐在对面,缝一件小衣裳——是给沈昭做的,针脚密密匝匝。
“娘,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?”
柳氏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怎的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柳氏低下头,继续缝。
“你父亲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“他是沈家的人么?”
针又顿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沈昭搁下碗,望着柳氏。
“娘,你说‘是’的时候,为何不看我?”
柳氏未抬头。
她的手在颤,针扎歪了,刺入指腹。血珠渗出来。
“哎呀。”
她将手指放入唇间吮了一下。
沈昭站起身,走过去,握住柳氏的手。
“娘,我不问了。”
柳氏抬起头。
眼眶泛红,却未落泪。
“阿菖,有些事……待你能懂了,娘再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沈昭抱住柳氏。
柳氏身上有草药的气味,有粥饭的暖香,有日头晒过的布匹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。
她等得起。
夜深了。
沈昭卧在床上,未能入眠。
隔壁陈澈也未睡。她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响。
“阿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瞒着你一桩事,是为你好,还是为他自己好?”
陈澈沉默了片刻。
“皆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瞒着,你便不问。不问,他便不必答。不答,便不必想。”
沈昭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可我还是想知道。”
“那便去挖。”
“怎么挖?”
“看。听。记。如你今日画水车一般。”
沈昭闭上眼。
黑暗中,她听见陈澈翻了个身,随即不动了。
须臾,他的呼吸均匀了。
她仍在想。
周先生那句话——“像,太像了。”
那个“像”的人,究竟是谁?
她定要挖出来。
窗外的月亮,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。
屋里暗下来,唯有柳氏那屋还透着一丝微光。
沈昭望着那缕光,直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