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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旧寨 天亮了。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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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沈昭站在庙门口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雾气还没散尽,远处的山影淡淡的,像隔了一层旧纱。老和尚从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走到她面前。
“喝点再走。”
粥稀,米粒数得清,可烫。沈昭捧在手心,吹了吹,抿了一口,递给长安。长安接过去,喝了两口,又递给陈澈。一碗粥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,碗底空了。
“师父,附近有村子吗?”
老和尚抬手指向南边。“翻过前面那道坡,有个寨子。荒了好些年了。从前有人在那儿躲兵祸,后来人都散了。”
“寨子还在?”
“土墙还在。屋子倒了几间,剩下的修修还能住。”
翻过坡,果然看见一座寨子。土墙一人多高,墙头上插着竹签,多半已经朽了,风一吹就断。木栅门倒了一扇,另一扇歪歪扭扭地挂着,用铁丝绑了几道。院子里荒草齐腰深,枯黄枯黄的,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。几排土坯房立在深处,有的屋顶塌了,有的还撑着。
沈昭推开一扇屋门,灰尘扑了一脸。她眯着眼,等灰散了,往里看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土炕,炕上堆着烂稻草。屋顶破了好几个洞,光从洞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铜钱。
陈澈跟进来,四下看了看。“修一修,能住。”
沈昭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群人。老太太抱着婴儿,年轻妇人搂着孩子,赵大靠着墙,翠儿扶着他,王石站在最后。还有从破庙里跟来的那几个,七八个人,眼睛都望着她。
“先住下。”她说。“把屋子收拾收拾,找点吃的,歇两天再走。”
长安去砍竹子,削成片,编竹笆。陈澈爬上屋顶,把破洞盖上,用泥巴糊严实。翠儿和年轻妇人去割草,铺在炕上当褥子。王石带着几个男人去砍柴、挖野菜。沈昭蹲在灶台前,试着生火。火折子吹了好几口气才着,火苗舔着干草,噼啪响了几声,蹿了起来。
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怀里搂着婴儿,看她忙活。
“姑娘,你多大?”
沈昭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“六岁。”
老太太摇了摇头。“六岁就带着这么多人逃命。你爹娘呢?”
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爹死了。娘在吴郡。”
“你娘放心你一个人跑出来?”
“不放心。可不跑不行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跟你爹长得像?”
沈昭抬起头。“您认识我爹?”
“不认识。可你说话的样子,不像六岁的。像活了一辈子的人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她把柴架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傍晚,翠儿煮了一锅野菜汤。没有盐,寡淡的,可热乎。沈昭端着碗蹲在院子里,喝了两口,身上暖了些。长安坐在寨门口,没喝。他盯着外面的路,手里捏着那枚缺角的玉玦,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缺口。
沈昭端了一碗汤走过去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四面都是山。只一条路进来。万一被人堵住,跑不出去。”
沈昭蹲下来,看着他的侧脸。“可大家走不动了。赵大的腿还没好,老太太抱着孩子,年轻妇人也在发烧。再走下去,会出事的。”
长安没说话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
“歇三天。三天后,必须走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土炕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,落在梁上,把裂缝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阿獬。”
隔壁没有声响。她又唤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墙壁那边传来他的声音,闷闷的。
“你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你爹画的那幅图。”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那幅图,他画了两年。从洛阳画到吴郡,画了改,改了画。他说,这是他这辈子画得最慢的一张。”
“错不得。”
“错了一个字,就要死人。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爹是对的。”
第二天,沈昭带着翠儿和王石上山找吃的。山上有片竹林,竹笋冒了尖,嫩黄嫩黄的,指甲一掐就断。沈昭蹲下来扒土,把笋从根上掰断。翠儿跟在后面,挎着篮子。
王石砍了几根竹子,扛在肩上。“这竹子有用。能做梁,能做柱,能编篱笆。”
“你以前是铁匠?”沈昭问。
“嗯。在北边。胡人来了,铺子烧了,老婆孩子都没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就剩你一个?”
“就剩我一个。”
中午,沈昭回到寨子。陈澈还在修屋顶,赵大坐在门槛上,拿石头磨一根木棍。老太太在灶房里烧水,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婴儿醒了,睁着眼睛,不哭不闹,小嘴一嘬一嘬的。
沈昭把竹笋倒在地上,翠儿去洗,王石去劈柴。
长安站在寨门口,盯着外面的路。
“有人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今天也没人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昭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也许这里安全。胡人没来过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什么?”
长安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不是担心。是小心。你爹当年就是太信人了。”
第三天傍晚,沈昭正在灶房里煮汤,外面忽然乱了起来。她跑出去,看见寨门口站着几个人。三个男的,两个女的,一个孩子。衣裳破得不成样子,脸上全是泥,脚上全是血泡。一个女人扑倒在门口,手伸向沈昭。
“救命——救命——”
长安走过去,蹲下来。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
“北边。胡人追上来了。烧了我们的村子。杀了我们的家人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好多。骑马的,拿刀的。”
长安站起来,看着沈昭。“得走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沈昭转过身,对着院子里的人喊:“收拾东西。马上走。”
一群人忙乱起来。翠儿去扶年轻妇人,陈澈去背赵大,老太太抱着婴儿,王石扛着竹子。沈昭跑进灶房,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包袱,又跑出来。
长安站在寨门口,盯着远处的官道。尘土扬起来了,灰蒙蒙的一片,遮住了路。
“来了。”
沈昭跑过去,往外看。“多少人?”
“十几个。”
“能挡得住吗?”
长安把手里的木棍攥紧。“你们走。我挡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得走。”
沈昭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答应过我娘。活着回去。”
长安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推了她一把。“走。”
一群人从寨子后门出去,钻进山林。沈昭走在前面,陈澈背着赵大,翠儿扶着年轻妇人,老太太抱着婴儿,王石扛着竹子,那几个刚来的跟在最后。山路陡,石头滑。沈昭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龇了龇牙。她爬起来,没停。
跑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,身后传来喊声。不是胡人的喊声,是汉人的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,年轻。
“等等——等等——是我——”
沈昭停下来,回头。一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,浑身是血,手里没有刀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李大。码头。我儿子——小石头——你们见过吗?”
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我找了好几天了。找不到。”
“跟我们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往南。走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队伍继续往南走。沈昭走在前面,陈澈背着赵大,翠儿扶着年轻妇人,老太太抱着婴儿,王石扛着竹子,李大跟在最后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座山顶。山顶有一块平地,平地上立着几间石屋,门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。
“今晚住这儿。”沈昭说。
陈澈把赵大放下,翠儿去捡柴,沈昭去找水。她站在山顶,往北看了一眼。暮色四合,什么也看不见。
长安还没跟上来。
“阿獬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长安会跟上来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还没把你交到你娘手里。”
沈昭攥紧衣领下的玉玦,转过身,走回石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