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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破庙 翻过那道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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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过那道山脊,眼前豁然开朗。平原铺展到天边,稻田一片连着一片,稻穗压弯了腰,金黄得晃眼。可田埂上荒草疯长,水渠干涸,裂缝纵横,像一张张干裂的嘴。沈昭站在坡顶,俯瞰这片寂静的土地。
“阿獬,这里也没人。”
“都逃了。”
“逃去了何处?”
“南边。山林里。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沈昭攥紧衣领下的两枚玉玦,沉甸甸的,压着胸口。她转身,继续下坡。
下了山,路宽阔起来,也硬实了。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年久失修,石板翘起,踩上去咯噔咯噔地响。沈昭的鞋底磨穿了,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,指甲磕在石板上,钻心地疼。她没吭声。
翠儿走在她身侧,一手拽着她的衣角,一手搀着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。孩子睡着了,小嘴一张一合,像缺水的鱼。
陈澈抬手指向远处。“前面有座庙。”
沈昭踮脚望去。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,围墙塌了一半,屋顶生满枯草。庙门前竖着一根旗杆,挂着一条破布,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掀动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
庙不大。正殿已坍塌,偏殿还撑着。偏殿的门倒了一扇,另一扇歪歪斜斜地吊着。沈昭侧身挤进去。殿内昏暗,只有屋顶破了一个洞,一束光从洞口漏下来,投在地上。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坐着、躺着、靠着十几个人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妇人。有人在啜泣,有人在咳嗽,有人闭着眼喃喃念经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搂着婴儿。婴儿饿得直哭,老太太的胸脯干瘪,挤不出奶水。她看见沈昭,抬起头,眼神空洞。
“小姑娘,有吃的吗?娃儿饿了一天了。”
沈昭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饼——翠儿昨晚分给她的那份,她没舍得吃完,省了下来。掰成两半,递过去。老太太接过去,把饼嚼碎了,嘴对嘴喂给婴儿。婴儿止了哭,小嘴一嘬一嘬的。
翠儿把赵大扶到墙角坐下。年轻妇人抱着孩子靠在她旁边。陈澈出去寻柴,沈昭去找水。长安立在庙门口,盯着外面的土路。
沈昭端着一碗水回来,递给长安。他接过,抿了一口。
“里头那些人,打哪儿来?”
“北边。比咱们还靠北。”
“还能动弹吗?”
“走得动的有,走不动的也有。”
沈昭扫了一眼殿内。一个中年汉子躺在稻草上,腿上裹着布,布上凝着黑褐色的血痂。一个年轻女子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一言不发。一个老头闭着眼,嘴唇干裂,气息又浅又急。
“长安,咱们带不走他们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。”
长安沉默片刻。“那你想怎样?”
沈昭走进殿中,站在中央,提高声量:“能走的,跟我们走。走不动的,留下。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,会找人回来接你们。”
没人动弹。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去。中年汉子睁了睁眼,又闭上。年轻女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一个男人站起来。三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穿着一件灰布短褐,脚蹬草鞋。草鞋磨断了,用麻绳绑着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王石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打铁。种地。盖房子。”
沈昭点点头。“跟上。”
一个接一个,站起来四五个人。剩下的,躺在原地,闭上了眼睛。
队伍又添了新面孔。沈昭走在前头,长安殿后,陈澈背着赵大,翠儿搀着年轻妇人,老太太抱着婴儿,王石走在中间。太阳偏西时,一条河横在面前。河不宽,水不深,桥塌了,只剩几根木桩戳在水里。
长安走到河边,蹲下,把手探进水里。“不深。到腰。能蹚过去。”
沈昭第一个下水。水凉得扎人,她打了个哆嗦。她一步一步向前挪,脚底踩着石头,滑溜溜的。陈澈跟在后面,背着赵大。翠儿扶着年轻妇人,老太太抱着婴儿。长安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。
过了河,沈昭蹲在岸边,倾倒鞋里的水。翠儿坐在她旁边,浑身打颤。
“姑娘,还要走多远?”
“不清楚。走一步近一步。”
入夜,他们在一座荒村里歇脚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全空了。沈昭推开一扇门,走进去。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柜子倒了,箱子空了。灶台上搁着一口锅,锅里半锅糊粥,已经干在锅底。
陈澈从灶台底下扒出几个红薯,烤过的,皮焦了。他掰开,里面还温着。一人一小块。老太太把红薯嚼碎了,喂给婴儿。
沈昭蹲在门口,望着夜空。星星密密麻麻,一颗挨着一颗。她听见翠儿叹气,听见赵大梦里哼哼,听见婴儿吮手指。还有一个人,无声无息。长安。他坐在门槛上,背靠门框,手里捏着那枚缺角的玉玦。
“长安。”
他侧过头。
“我们能走到平安的地方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还没倒下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,队伍启程。路两边是稻田,稻子枯了,立在田里,像一排排干瘦的骨头。风过时,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太阳升到头顶,前方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马,是许多匹。轰隆隆的,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长安抢到沈昭前面,横起木棍。“别过去。藏起来。”
一群人扑进路边的沟里。沟不深,刚好藏住人。沈昭趴在沟底,捂着嘴,不敢喘气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地面开始发抖。她从草丛缝隙里往外窥,看见一队骑兵从官道上飞驰而过。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,举着刀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言语。
胡人。
她的心跳停了。那队骑兵从沟边冲过去,没有停。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下来,扑在她头上、脸上、嘴里,苦涩的。
蹄声渐远。长安站起来,把她从沟里拉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们去了哪里?”
“南边。追大股难民。”
沈昭的腿在发抖。她扶着长安的手,站了好一会儿,才稳住。
“继续走。”
傍晚,他们到了一座小镇。街上空无一人,店铺门板紧闭,贴着封条。沈昭站在街口,四下张望。
“阿獬,这里的人也逃了。”
“都逃了。”
“逃去了哪里?”
“南边。山林里。”
沈昭攥紧衣领下的玉玦。“咱们也走。”
出了镇子,路窄了,树密了。天快黑时,一座山横在眼前。不高,黑黢黢的,像一头卧着的牛。山脚下立着一座庙,庙门敞开,里面透出火光。
长安抢到前头。“我先去探探。”
他走进庙门,片刻后出来。“里头有人。几十个。从北边来的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伤号。”
“能进吗?”
“能。挤一挤,住得下。”
沈昭走进庙里。正殿不大,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坐着、躺着、靠着几十个人。有人哭,有人咳,有人念经。佛像下坐着一个老和尚,闭着眼,捻着佛珠。
沈昭走过去,蹲下。
“师父,我们从北边来。借宿一晚行吗?”
老和尚睁眼,看着她。“住吧。这里没有主人,都是过客。”
沈昭从包袱里摸出仅剩的几十文钱,放在老和尚面前。
“给孩子们买点吃的。”
老和尚摇头。“不要。你们留着。路上用得着。”
沈昭把钱搁在他面前,站起来,走到角落蹲下。陈澈把赵大放在稻草上,翠儿扶着年轻妇人坐下,老太太抱着婴儿靠墙,王石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路。
沈昭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她没睡着。她听见有人在哭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听见有人在咳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听见老和尚念经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
她睁眼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梁上画着彩绘,颜料剥落了,只剩几道淡淡的痕迹。
“阿獬。”
隔壁没有回应。她又唤:“阿獬。”
“在。”墙壁那边传来他的声音,闷闷的。
“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逃了?”
“到了平安的时候。”
“哪里平安?”
“你娘在的地方。”
沈昭的眼泪涌了出来。她翻过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阿獬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娘还在吴郡。吴郡平安吗?”
陈澈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清楚。”
“那咱们去哪里寻她?”
“向南走。走到她来寻你。”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她梦见柳氏。柳氏站在偏院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襦裙,头发用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侧。她朝沈昭招手,嘴里喊着什么,可沈昭听不见。她想跑过去,腿却迈不动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了。
她猛地睁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
她坐起来,摸了摸脸颊。干的。没有泪。
“启程吧。”她站起来。“赶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