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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奠基 石屋在山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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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屋在山顶蹲了一夜,像一只被遗弃的鸟巢。天刚蒙蒙亮,沈昭就醒了。不是被冻醒的,是被人声吵醒的。翠儿蹲在门口,怀里抱着那个年轻妇人的孩子,孩子哭了一夜,嗓子哑了,只剩无声的抽噎。年轻妇人躺在稻草上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呼吸又急又浅。
沈昭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。烫得像是摸到了灶膛里的炭。
“她烧多久了?”沈昭问翠儿。
“昨晚上就开始了。一直没退。”
沈昭转过身,走到外面。陈澈在劈柴,赵大坐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那根磨过的木棍,一下一下地戳地面。老太太抱着自己的婴儿,坐在墙根下,闭着眼睛,嘴唇一张一合,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打盹。王石在收拾工具——几把从破寨子里捡来的锄头、镰刀,锈迹斑斑,他用石头磨着刀刃。
“王石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附近有河吗?”
“下山往东,走两里地,有一条。”
“有草药吗?”
“我不认得。你得找别人问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她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陈澈跟了上来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你留下。看好他们。”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
下山的路上,沈昭走得很慢。她的膝盖还肿着,每下一步台阶,骨头里就传来一阵钝痛。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路两边的树密了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铜钱。她听见鸟叫,听见虫鸣,听见风从树梢上刮过去的声音。没有人的声音。这片山里,只有她一个人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她听见了水声。哗啦哗啦的,不急不缓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她循着声音走过去,拨开一片灌木,看见一条小溪。溪水不深,清得见底,石头上的青苔在水底飘摇。
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,但不冰。她捧了一捧水,洗了洗脸,又洗了洗手。然后她站起来,沿着溪边走,低着头,找草药。她不认得几种,只认得何先生教过的那几样——蒲公英、车前草、金银花。蒲公英的叶子锯齿状,车前草的叶子像汤匙,金银花的藤蔓缠绕在灌木上,花已经谢了,只剩干枯的褐色花萼。
她蹲下来,把蒲公英连根拔起,抖掉泥,放进包袱。又摘了几片车前草的叶子,扯了几根金银花的藤蔓。够了。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退烧,可她知道,什么都不做,那个人会死。
回到山顶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翠儿还在门口坐着,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睡着了,小嘴一张一合。年轻妇人躺在稻草上,脸更红了,呼吸更急了。沈昭把草药递给翠儿。
“拿去煮水。煮浓一点。”
翠儿接过草药,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你认得这些?”
“认得几种。先试试。”
翠儿没再问。她去灶房生了火,把草药洗了,扔进锅里,加水,盖上盖子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
沈昭走进屋里,蹲在年轻妇人面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还是烫。她把湿布巾拧干,敷在她额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昭问。
年轻妇人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她叫秀兰。”翠儿从灶房探出头。“从北边来的。男人被胡人杀了,就剩她和孩子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她把布巾翻了个面,重新敷上去。
傍晚,药煮好了。翠儿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过来,沈昭接过去,吹了吹,一勺一勺喂给秀兰。秀兰喝了三口,咳了一阵,又喝了五口,又咳了一阵。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,才堪堪见底。
沈昭把碗放在地上,坐在门槛上。陈澈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她能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尽心了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“尽心有什么用。人还是死了。”
“还没死。”
“快了。”
陈澈没说话。他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门口,盯着北边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密密麻麻。她听见婴儿在哭,翠儿在哄,老太太在叹气。还有一个人,没有声音。长安。他还没有回来。
“阿獬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长安去哪儿了?”
“他说去探路。看看胡人走到哪儿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你下山的时候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他一个人去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他说你腿伤了。让你歇着。”
沈昭站起来,往外走。陈澈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找他。”
“他让你等着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
沈昭甩开他的手,往山下走。陈澈跟在她后面,没有拦她。路黑,看不清脚下的石头,沈昭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地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陈澈把她扶起来,她没有停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点火光。不是火把的光,是篝火的光。沈昭停下来,盯着那点火光。一个人影从火光里走出来,高,肩膀宽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。
“长安。”
长安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她的膝盖。“摔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让你等着,怎么不听话?”
“等不了。”
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胡人没追上来。他们往西边去了。咱们暂时安全。”
“那秀兰呢?她还能活吗?”
长安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往山上走。沈昭跟在后面,陈澈跟在最后。
回到山顶,秀兰的烧退了。翠儿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半碗药,正在一勺一勺地喂。秀兰睁着眼睛,脸色还是白,可不像之前那样红了。她看见沈昭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别说话。省点力气。”沈昭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秀兰的眼泪流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淌,淌进耳朵里,淌进头发里。
“孩子——我的孩子——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。
翠儿把怀里的孩子递过去。秀兰伸出手,抱住孩子,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。孩子醒了,没有哭,睁着眼睛看着母亲,小嘴咧了一下。
沈昭站起来,走到外面。长安坐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,对着月光看。
“长安。”
他侧过头。
“明天,咱们不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秀兰走不动。老太太走不动。赵大也走不动。”
“那就留下。”
“留下,胡人来了怎么办?”
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建墙。建一道胡人进不来的墙。”
沈昭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会建墙?”
“不会。你会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她会的。她父亲教过她。那卷竹简里,有墙的图。夯土,立柱,垒石。她看过无数遍,每一根柱子的位置,每一块石头的尺寸,她都记得。
“明天,找地方。建墙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昭带着王石和几个男人下山找地方。她站在山腰,往四周看。北边是山,南边是山,东边是山,西边也是山。只有一条路通进来,窄,陡,两个人并排都走不下。
“就这儿。”她说。
“这儿?”王石看了看四周。“这儿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有山。有石头。有树。有土。”
“墙呢?墙怎么建?”
沈昭蹲下来,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。夯土墙,底宽顶窄,中间夹木柱。她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想了又想。画完了,站起来,把树枝扔在地上。
“按这个建。”
王石盯着地上那幅图,盯了很久。“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
“我爹教的。”
“你爹是做什么的?”
“画图的。”
王石没再问。他蹲下来,拿起那根树枝,在地上照着描了一遍。“行。建。”
第三天,开工了。王石带着几个男人去砍树,陈澈带着几个女人去挖土,沈昭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线。长安站在高处,盯着北边的路。
沈昭画完了线,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男人扛着木头从山上下来,女人挑着土从沟里上来,孩子坐在树底下,看着大人们忙。老太太抱着婴儿,坐在石头上,给他们烧水。
翠儿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递给沈昭。
“姑娘,这墙建好了,咱们就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能挡住胡人吗?”
沈昭看着那道刚挖出来的地基线。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爹画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