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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南岸 船靠岸的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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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靠岸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沈昭踩着船板下去,脚落在湿软的泥地上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陈澈从后面扶住她的胳膊,等她站稳了才松手。翠儿蹲在岸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声音。赵大趴在陈澈背上,闭着眼睛,嘴唇干裂,像两条干涸的河床。
长安最后一个下船。他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,站在岸边,往北看了一眼。江面上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水声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哭。
“走吧。找地方歇脚。”
码头上全是人。比北岸还多。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躺在包袱上,有的靠着树,有的抱着孩子哭。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泥地里,面前躺着一个老人,老人一动不动,脸上盖着一块布。沈昭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没停。她不敢停。停了,就走不动了。
“阿獬,往哪儿走?”
陈澈把赵大往上托了托。“往南。找村子。”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片竹林。竹子很密,竹叶层层叠叠,遮住了天。沈昭一头扎进去,竹枝抽在脸上,疼。竹林深处有一间破屋,墙塌了一半,屋顶长满了草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窗户,光从破洞里漏进来。地上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全是灰。
陈澈把赵大放在干草上,翠儿去外面捡柴,沈昭去接水。长安站在门口,盯着竹林外面。
沈昭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递过去。长安接过,喝了一口。“南边有一条河。不远。”
夜里,翠儿生了火。火不大,只够取暖。沈昭蹲在火堆旁边,把湿透的鞋脱掉,脚泡得发白,脚趾缝里全是泥。她用布条擦了擦,缠上新的布条。
翠儿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饼,掰成五份,一人一份。沈昭接过饼,塞进嘴里。饼硬,硌牙,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姑娘,明天去哪儿?”翠儿的声音很小。
“往南。找地方住。”
“还走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走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翠儿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块饼。“哪儿安全?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长安坐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,对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长安,你睡一会儿。我守着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“你睡。我守着。”
沈昭没有争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可她没有睡着。她听见翠儿在翻身,听见赵大在梦里哼哼,听见火堆噼啪地响。还有一个人,没有声音。长安。他坐在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截木头。
“长安。”她轻声喊。
他侧了侧头。
“你心里头在想什么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你爹。”
“想他什么?”
“想他画的那幅图。沈家嫡系的账。”
沈昭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“那幅图,在我手里。我爹留给我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要看吗?”
“不看。看了,就想杀人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沈昭被一阵哭声惊醒。不是翠儿的,不是婴儿的,是一个男人的。声音从竹林外面传进来,很低,压在喉咙里,像怕被人听见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竹林外面坐着一个人,靠在树上,双手捂着脸。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,脚上没有鞋,脚底板磨破了,露出红肉。
沈昭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你怎么了?”
男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“我儿子——我儿子不见了。过江的时候,挤散了。他才六岁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大。”
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“小石头。”
“他穿什么衣裳?”
“灰布短褐。袖口破了一个洞。”
沈昭站起来,走到竹林外面,对着那些躺在路边的人喊:“有没有人看见一个六岁的男孩?灰布短褐,袖口破了一个洞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一个老太太摇了摇头。一个年轻女人把脸别过去。一个老头闭着眼睛,像是没听见。
沈昭走回来,蹲在李大面前。“你在这里等着。我们往南走。看见你儿子,带他来找你。”
李大看着她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谢谢姑娘。谢谢姑娘。”
队伍继续往南走。沈昭走在前面,长安走在最后,陈澈背着赵大,翠儿扶着那个年轻女人。老太太抱着婴儿,走在中间。婴儿今天不哭了,睁着眼睛,看着天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前面出现了一座镇子。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可街上没有人。门敞着,窗破了,地上散落着碎瓦片。沈昭站在街口,往里看。
“阿獬,这里的人呢?”
“跑了。往南跑了。”
“跑了?去哪儿了?”
“江左。更南边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咱们也走吧。”
“往南。找地方住。”
出了镇子,路两边是稻田。稻子已经黄了,沉甸甸的,垂着头。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沈昭盯着那些稻子,盯了很久。
“阿獬,这些稻子,没人收了。”
“人都跑了。谁收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烂在地里。或者被鸟吃了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傍晚,他们到了一座村庄。村子比之前的大,房子也新一些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。他们看见沈昭一行人,目光警惕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一个老人问。
“从北边。胡人过河了。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过河了?到了哪儿?”
“到了江边。也许过了江。”
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。一个站起来,往村里走。另一个站起来,往村外走。第三个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你们怎么不走?”沈昭问。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走不动了。八十多了。死也死在家里。”
沈昭看着他。他的脸被晒成了古铜色,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粗粝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“阿獬,咱们帮他把粮食收了再走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得及。胡人不会这么快到。”
那天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带着翠儿和陈澈,把老人家里的稻子割了,打了,装进麻袋,搬进地窖。赵大腿伤了,坐在门槛上,给他们递镰刀。老人坐在灶房里,给他们烧水。长安站在村口,盯着北边的路。
割到半夜,翠儿的手割破了,血滴在稻穗上。她用嘴吮了一下,继续割。陈澈的腰直不起来了,弯着,像一把弓。沈昭的膝盖肿了,每走一步都疼,可她咬着牙,没有停。
天亮的时候,稻子收完了。老人从灶房里端出四碗粥,粥里放了糖。
“喝吧。喝完赶紧走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甜,甜得发腻。她把碗放下,从布包里摸出仅剩的几十文钱,塞进老人手里。
“拿着。路上用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我不要。你们留着。路上用得着。”
沈昭把钱塞进他手里,转过身,走了。
出了村子,沈昭走在前面。她的腿在抖,膝盖肿得发亮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陈澈跟在她后面,没有说话。翠儿拉着沈昭的衣角,一步也不敢落下。
“阿獬,还有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走一步,少一步。”
中午,前面出现了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也不深,可桥塌了,只剩几根木桩戳在水里。长安走到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。“水不深。到腰。能走过去。”
沈昭第一个下了水。水凉,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底踩在石头上,滑。陈澈跟在后面,背着赵大。翠儿扶着年轻女人,老太太抱着婴儿。长安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。
过了河,沈昭蹲在岸边,把鞋里的水倒出来。翠儿坐在她旁边,浑身发抖。
“姑娘,还有多远到安全的地方?”
沈昭抬起头,望着南边的天际。远处隐约有一道山脊的轮廓,在暮色里像一道墨痕。她盯着那道线,盯了几息。
“看见那道山了吗?”
翠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“看见了。”
“翻过去,就到了。”
“你怎知道?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把湿透的布鞋穿上,鞋底磨穿了,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。她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
山还在那里。路还在脚下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