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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山口 山里的天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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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天亮得晚。雾气从谷底漫上来,把整座山头裹成一团灰白色的棉絮。沈昭从石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往山下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雾,只有湿漉漉的石头和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草。
长安已经醒了。他蹲在石屋后面,用短刀削一根木棍。木棍削得光滑,一头尖,一头圆,握在手里正好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
“今天能走出山吗?”
“下了这个坡,有一条大路。沿着大路往南,再走两天,就到江边了。”
“过了江,就是江左?”
“过了江,就是江左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两枚,都沉甸甸的,压在胸口。她转过身,走回石屋。翠儿在给赵大换药,伤口已经不流脓了,可还是肿着。赵大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陈澈在收拾包袱,把剩下的干粮分成五份,用布包好,一人一份。
一块饼递到面前。“吃。”
饼硬,硌牙。沈昭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,含着,等软了再咽。
“阿獬,还有多少干粮?”
“够两天。两天到不了江边,就得找吃的。”
出了石屋,往山下走。路比昨天好走一些,不陡了,石头也少了。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一圆一圆的,像铜钱。沈昭走在前面,陈澈背着赵大跟在后面,翠儿扶着赵大的腿,长安走在最后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传来人声。沈昭停下来,侧耳听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还有婴儿在啼哭。
长安走到她前面,把手里的木棍横过来。“别过去。我先去看看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段,消失在树林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。
“前面有一群人。几十个。从北边来的。有人受伤了,有人病了,有人快死了。”
“他们挡在路上?”
“挡在路上。过不去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“绕路呢?”
“绕路要多走一天。干粮不够。”
陈澈把赵大放下来,靠在树上。“去看看。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沈昭跟着长安往前走。转过一个弯,看见一群人坐在路边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靠着树,有的躺在地上,有的抱着孩子哭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一块破布,破布底下露出一双脚,脚上全是泥,指甲盖翻了一个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饿得直哭,老太太的胸脯干瘪,挤不出奶。她看见沈昭,抬起头,眼睛是空的。
“小姑娘,有吃的吗?孩子饿了一天了。”
沈昭从包袱里摸出自己那份干粮,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老太太接过去,把饼嚼碎了,嘴对嘴喂给婴儿。婴儿不哭了,小嘴一嘬一嘬的,像一条小鱼。
翠儿把赵大扶过来,靠在路边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个老太太。“婶子,你们从哪儿来?”
“从北边。胡人——胡人烧了我们的村子。我儿子——我儿子被杀了。媳妇——媳妇被抢走了。就剩这个孩子。”
翠儿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没出声。
沈昭站起来,走到长安身边。“咱们带不了他们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可也不能看着他们死。”
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沈昭转过身,看着那群人。十几个。有的还能走,有的走不动了。她走到那个老太太面前,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你们要往哪儿去?”
“往南。往江左。过了江,就安全了。”
“能走吗?”
老太太看了看怀里那个婴儿。“能。孩子能走,我就能走。”
沈昭站起来,对那群人喊:“能走的,跟我们走。走不动的,留下。我们到了江左,会找人回来接你们。”
没有人动。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,瘸着一条腿。“我跟你走。我能走。”
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“我也走。我走得动。”
一个接一个,站起来七八个人。剩下的,躺在原地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睡着了,是不想醒了。
队伍大了。沈昭走在前面,长安走在最后面,陈澈背着赵大,翠儿扶着那个年轻女人。老太太抱着婴儿,走在中间。婴儿不哭了,睡着了,小嘴还在一嘬一嘬的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也不深,可桥塌了,只剩几根木桩戳在水里。长安走到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。“水不深。到腰。能走过去。”
沈昭第一个下了水。水凉,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底踩在石头上,滑。陈澈跟在后面,背着赵大。翠儿扶着年轻女人,老太太抱着婴儿。长安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。
过了河,沈昭蹲在岸边,把鞋里的水倒出来。翠儿坐在她旁边,浑身发抖。
“姑娘,还有多远到江边?”
“长安说,再走两天。”
“两天……还能撑两天吗?”
沈昭看着她。“能。”
傍晚,他们到了一座废弃的村庄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没有一个人。门敞着,窗破了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沈昭推开一扇门,走进去。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柜子倒了,箱子空了。灶台上还有一口锅,锅里什么都没有。
陈澈在灶台底下翻出几个红薯,烤过的,皮焦了。他扒出来,掰开,里面还是温的。他把红薯分给每个人,一人一小块。老太太把红薯嚼碎了,喂给婴儿。婴儿吃了,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老太太,嘴角咧了一下。
沈昭蹲在门口,盯着外面的天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长安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明天能到江边吗?”
“能。明天傍晚。”
“过了江,就安全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过了江,还要往南。江左很大。安全的地方,在更南边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长安,你过江以后,要去哪儿?”
“跟着你。”
“跟到什么时候?”
“跟到你安全的时候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“我娘说,她撑到我安全的那天。可我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。”
长安没有回答。他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躺在那间空屋子的地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梁上,把裂缝照得更深了。她听见婴儿在哭,老太太在哄,翠儿在叹气,赵大在梦里哼哼。还有一个人,没有声音。长安。他坐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一动不动。
“长安。”她轻声喊。
他侧了侧头。
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心里怕不怕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可到了,总比不到强。”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阿獬睡了吗?”
隔壁没有声音。她又喊了一声:“阿獬。”
“没睡。”墙壁那边传来他的声音,闷闷的。
“你心里头慌不慌?”
“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
“慌到了江左,找不到你娘。”
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说,我娘还活着吗?”
隔壁沉默了很久。
“活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还没等到你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队伍出发了。路比昨天好走,平了,宽了,人也多了。到处都是逃难的人,三三两两的,有的推车,有的挑担,有的背着包袱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踩在泥地上,噗噗地响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前面传来一阵欢呼声。沈昭踮起脚尖,看见前面有一条大河。浑黄的水翻滚着往下游奔,浪头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
江边停着几条船。船家在招手。
“到了。”长安说。
沈昭站在岸边,盯着那条大河。过了这条河,就是江左。过了江左,还要往南。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,可她知道了——不管多远,她都要走。
“走吧。过江。”
她第一个上了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