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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追兵 天还没亮, ...

  •   天还没亮,沈昭就醒了。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是被人推醒的。陈澈蹲在她面前,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可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凉。

      “起来。有人来了。”

      沈昭翻身爬起来,趴在门槛上往外看。晨雾很浓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。可她听见了声音——马蹄声,很远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      “多少人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几个。也许更多。”

      沈昭转过身,把翠儿和赵大叫醒。赵大的腿肿得更厉害了,裤腿被撑得绷紧,走路一瘸一拐。翠儿扶着他,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走不了。”赵大的声音发虚。“你们走吧。别管我了。”

      陈澈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赵大背在背上。赵大趴在他背上,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陈澈的肩膀上。

      沈昭走在前面,翠儿跟在后面。四个人出了村子,往南跑。雾很浓,看不见路,沈昭凭着感觉走。脚下是泥地,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陈澈在后面喊:“往左。往右。直走。”

      马蹄声越来越近。沈昭回头看了一眼,雾里什么都看不见。可她感觉到地面在震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      “阿獬,他们追上来了。”

      “别回头。跑。”

      跑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,前面出现了一片竹林。竹子很密,竹叶层层叠叠,遮住了天。沈昭一头扎进去,竹枝抽在脸上,疼。陈澈背着赵大跟在后面,翠儿拉着沈昭的衣角,指甲陷进袖子里。

      竹林深处有一间破屋。墙塌了一半,屋顶长满了草。沈昭推开门,走进去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石床,床上铺着一层干草。她把翠儿和赵大推进去,陈澈把门关上,用一根木棍顶住。

      马蹄声从竹林外面经过。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沈昭捂住嘴,不敢出气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屋顶的草簌簌往下掉。

      停下来了。

      沈昭的心跳停了。她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是脚步声,踩在竹叶上,沙沙的,越来越近。

      陈澈从衣领里拽出那枚缺角的玉玦,塞进沈昭手里。他拿起那根削尖的树枝,站在门后面。

      脚步声到了门口。停了一下。然后是一只手,从门板的裂缝里伸进来,摸到了那根顶门的木棍。

      陈澈把树枝举起来。

      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人站在门口,高,肩膀宽,穿一件灰布短褐,头上没有戴斗笠。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,从眉尾一直到下巴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道黑褐色的痂。

     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      “长安。”

      长安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枚玉玦。青白色的,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。沈昭认得那枚玉玦——她给船家的那枚。完整的那枚,刻着“长安”的那枚。

      “你——你怎么拿回来的?”

      “追上了。拿回来了。”长安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船家不肯退钱。我给了他一两银子。”

      “你哪来的银子?”

      “身上带的。不多。”

      陈澈放下树枝,退到一边。长安走进来,把门关上,用木棍重新顶住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赵大的腿。伤口已经化脓了,肿得发亮,一按一个坑。

      “得把脓放了。不然这条腿保不住。”

      赵大的脸白了。“放脓?怎么放?”

      长安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,在衣摆上擦了擦。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,赵大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“忍着。”

      刀尖刺进伤口,赵大惨叫了一声,翠儿捂住了他的嘴。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黑色的,臭得熏人。沈昭别过脸去,不敢看。长安用手挤了几下,脓血流干净了,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,把伤口缠住。

      “好了。别动。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
      赵大瘫在石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翠儿蹲在他旁边,替他擦汗。长安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
      “胡人走了。”

      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
      “往南走了。追大股难民去了。”

      沈昭松了一口气。她靠在墙上,腿软了,站不住。

      “长安,你怎么找到我们的?”

      “跟着脚印找的。你们走得慢。脚印深。好跟。”

      “你一直在后面?”

      “一直在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那枚玉玦——你拿回来了。还给你。”她把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递过去。

      长安看着她手里那枚玉玦,没有接。

      “你拿着。”

      “这是你的。”

      “我给了你。就是你的。”

      沈昭把那枚玉玦攥在手心。“你不是说,等你回来的时候,还给你吗?”

     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可你还没安全。等你安全了,再还。”

      沈昭在破屋里歇了半个时辰。陈澈在竹林里找了些竹笋,翠儿用破锅煮了一锅汤。汤没有盐,淡的,可热。沈昭喝了两碗,身上暖和了。长安坐在门口,没有喝。他盯着竹林外面,一动不动。

      “长安,你不喝?”

      “不饿。”

      沈昭端着碗走过去,递给他。“喝点。你从洛阳跟到这儿,一路没吃没喝。”

      长安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
      “你娘——”

     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我娘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你走的那天,我去看了她。她让我告诉你,别回去。往南走。走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     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“她——她还能撑多久?”

     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她说,能撑到你安全的那天。”

      歇了半个时辰,沈昭站起来。“走吧。胡人往南走了。咱们不能往南。”

      “往哪儿?”陈澈问。

      沈昭看了看四周。竹林往东是山,往西是河,往南是胡人,往北是追兵。

      “往东。进山。”

      长安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进山路难走。赵大的腿还没好。”

      “那也比被胡人追上强。”

      长安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东走。沈昭跟在后面,陈澈背着赵大,翠儿扶着赵大的腿。五个人,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山里。

      山路比沈昭想象的难走得多。窄,陡,全是石头。赵大趴在陈澈背上,疼得直哼哼。翠儿的手被荆棘划破了,血滴在石头上。沈昭走在最前面,长安走在最后面。

      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座山顶。山顶有一块平地,平地上有几间废弃的石屋。沈昭推开门,走进去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窗户,光从破洞里漏进来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,墙角堆着几块烂木头。

      “今晚住这儿。”

      陈澈把赵大放在地上,翠儿去捡柴,沈昭去接水。长安站在门口,盯着山下的路。

      沈昭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递给他。

      “喝点。”

      长安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“山下有人。”

     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胡人?”

      “不是。是难民。比咱们还惨。”

      沈昭走到门口,往下看。山下的路上,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。有的背着包袱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身破烂的衣裳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,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。

      “阿獬,你说,他们能走到江左吗?”

      陈澈站在她旁边。“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能?”

      “因为路上会死。”

      沈昭没说话。她盯着那些人,盯了很久。

      “长安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咱们带不了他们。对吗?”

     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对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咱们自己也活不了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两枚玉玦都在她手里,一枚刻着“阿菖”,一枚刻着“长安”。沉甸甸的,压在胸口。她抬起头,看着山下的路。那些人还在走,一步一步,往南,往江左,往不知道能不能到的地方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走回石屋。

      “明天赶路。去江左。”

      “江左还有多远?”翠儿问。

      沈昭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
      可她必须走。走一步,少一步。走到不能走的那天,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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