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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渡江 江边的人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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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边的人比沈昭想象的多得多。黑压压的一片,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官道上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牵牛的、抱孩子的,挤成一锅粥。哭喊声、骂声、船家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泔水。
沈昭站在人群外面,踮起脚尖往江面看。浑黄的水翻滚着往下游奔,浪头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船在江心摇晃,像几片随时会被吞掉的叶子。
“阿獬,船够吗?”
陈澈爬到一辆废弃的牛车上,往码头方向望了一眼。“不够。人多船少。船家在抬价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刚才听见喊五百文。现在涨到八百了。”
沈昭摸了摸布包。盘缠不多了。从洛阳带出来的钱,付了之前的船费,买了干粮,给了路上遇到的老人,只剩不到一贯。她一个人都不够,何况四个人——她、陈澈、赵大、翠儿。
翠儿拉着她的衣角,指甲陷进袖子里。“姑娘,咱们过不去怎么办?”
沈昭没答。她盯着江面,盯了很久。
“阿獬,你带翠儿和赵大先过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想办法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澈的声音很硬。“要走一起走。要留一起留。”
码头那边忽然骚动起来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推搡。沈昭挤过去,看见一个船家被几个人围住了。船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皮肤晒得黝黑,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短褐,手里攥着一把竹篙。
“八百文就八百文!上船!”一个男人把一袋子钱砸在船板上。
船家没动。“涨了。一千。”
“你——你坐地起价!”
“不爱坐就下去。后面还有人等着。”
那男人咬了咬牙,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钱,扔过去。船家收了钱,侧身让开。那男人带着一家老小上了船,船板吱呀吱呀地响。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一千文一个人。她连一个都付不起。
太阳越升越高,江面上起了风。浪更大了,船晃得更厉害。一艘小船载了十几个人,刚离岸没多远,一个浪打过来,船身猛地倾斜,船上的人尖叫起来。船家用竹篙撑了几下,稳住船,慢慢往对岸去了。
沈昭的掌心里全是汗。
“姑娘,你看。”翠儿指着远处。
沈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码头的角落里,蹲着一个老人。花白胡子,脸上刻满了皱纹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褐。他面前摆着一只木盆,盆里放着几块饼和一碗水。他不是在卖东西——他在等人。
沈昭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您怎么不过江?”
老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浑浊,可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怕,不是悲伤,是认命。
“过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钱不够。儿子媳妇都走了。我一个老头子,死也死在这儿。”
沈昭盯着那只木盆。盆里的饼是杂粮的,不大,三四块。水是凉的,碗沿上漂着一片枯叶。
“您还有家人吗?”
“没了。都走了。过江了。”
沈昭从布包里摸出仅剩的几十文钱,放在木盆边上。
“拿着。也许能凑够。”
老人看着那几文钱,又看着她。“小姑娘,你给了我,你怎么办?”
沈昭站起来。“我会有办法的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陈澈身边。
“阿獬,咱们不过江了。”
“不过江?去哪儿?”
“往上游走。上游也许有船。也许有桥。也许有浅滩。”
陈澈没问为什么。他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,转过身,沿着江岸往西走。沈昭跟在后面,翠儿拉着她的衣角,赵大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的江岸变陡了。江水拍打着崖壁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路越走越窄,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。沈昭走在最前面,左手扶着崖壁,右手攥着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阿獬,你看。”
前面有一片浅滩。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水流变缓了,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,一块一块的,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江心。最窄的地方,只有几丈宽。
陈澈走到岸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。“水不深。到腰。”
“能走过去吗?”
“能。可水流急。得手拉手。”
沈昭第一个下了水。水凉,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底踩在石头上,滑,硌得生疼。陈澈跟在她后面,一手拉着她,一手拉着翠儿。赵大走在最后,木棍戳在水里,一下一下地探。
走到江心的时候,水漫到了沈昭的胸口。浪打过来,她晃了一下,陈澈攥紧了她的手。
“别松。”
沈昭咬着牙,继续往前走。水越来越浅,岸越来越近。她看见对岸的树,看见树上的鸟,看见鸟从枝头飞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落在更高的枝上。
上岸的时候,她腿一软,跪在泥地上。陈澈把她拽起来,她站在岸上,回过头。江水还在流,浑黄的水翻滚着往下游奔。她看不见对岸的人,看不见码头上那个老人,看不见那只木盆和盆里的饼。
“阿獬,咱们过来了。”
“过来了。”
“江左还有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天。也许五天。”
沈昭转过身,往南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阿獬,你听见了吗?”
陈澈侧耳听了一会儿。“什么?”
“有人在喊。”
远处,隐隐约约的,有人在喊。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是很多人的。混在一起,被风扯成碎片,飘过来,又飘走了。
“是追兵吗?”翠儿的声音在抖。
陈澈爬到一棵树上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胡人。过江了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过江了?他们怎么过江的?”
“有船。很多船。”
“追我们?”
“追所有人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跑。”
四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跑。沈昭的鞋跑掉了,她没有停下来捡,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,石子扎进脚底,疼,可她不敢停。翠儿跑不动了,陈澈拽着她。赵大一瘸一拐,木棍戳在地上,哒哒哒地响。
跑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,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。林子很密,树冠连在一起,遮住了天。沈昭一头扎进去,陈澈跟在后面,翠儿和赵大跌跌撞撞地冲进来。
“躲起来。”陈澈把翠儿和赵大推进一丛灌木后面,拉着沈昭藏到一棵大树背后。
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。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沈昭捂住嘴,不敢出气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树叶往下掉。她看见一队骑兵从树林外面冲过去,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,手里举着刀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。
胡人。
她从没见过胡人。可她见过他们做的事。烧掉的镇子,死掉的人,哭喊的孩子。那些画面从她脑子里涌出来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。沈昭松开捂着嘴的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阿獬——”
“嘘。”陈澈捂住她的嘴。“还有。”
第二队骑兵从树林外面冲过去。比第一队更多,马蹄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天。沈昭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外看,看见一个骑马的胡人转过头,往树林里看了一眼。
她的心跳停了。
那个胡人盯着树林,盯了几息。然后他转过头,打马走了。
沈昭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陈澈蹲下来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别松。”
沈昭攥着玉玦,攥得掌心生疼。
“阿獬,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胡人。他看见我们了。”
陈澈站起来,拉起她。“那就走。趁他还没回来。”
四个人从树林的另一边钻出来,往南跑。沈昭的光脚踩在泥地上,留下一个一个血印。陈澈走在最后,用树枝把那些血印扫掉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座废弃的村庄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没有一个人。门敞着,窗破了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沈昭推开一扇门,走进去。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柜子倒了,箱子空了。灶台上还有一口锅,锅里什么都没有。
陈澈把赵大扶到墙角坐下,翠儿缩在灶台后面,抱着膝盖。沈昭蹲在门口,盯着外面的天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那个胡人——他看见我了。”
“也许没看清。”
“看清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”
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她手里拿过去,塞回衣领。
“看清了也没用。他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可他看见了我的脸。记住了。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别让他再看见。”
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坐在门槛上,盯着北边的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密密麻麻。可她知道,在那片星光底下,有人在追他们。骑马,拿刀,见人就砍。
她攥着衣领下的玉玦。那枚完整的玉玦给了船家,换了四个人过江的机会。值不值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枚玉玦是长安的。长安让她拿着,等她需要他的时候,他会来。她需要他了。
他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