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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南逃 天亮的时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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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身后的火光熄了。浓烟还飘着,灰黑色的,像一面巨大的丧旗挂在北边的天上。沈昭走了一夜,脚上的鞋磨穿了底,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,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。
陈澈背着赵大,走在她前面。赵大的腿已经不流血了,可伤口肿了起来,发烫。他趴在陈澈背上,昏昏沉沉的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别丢下我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陈澈的声音不大,可赵大立刻安静了。
沈昭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路上一片狼藉——翻倒的牛车,散落的包袱,摔碎的陶罐。还有人在跑,三三两两的,有的背着孩子,有的扶着老人,有的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身破烂的衣裳。
“阿獬,咱们往哪儿走?”
陈澈把赵大往上托了托。“往南。找条船过河。过了河,胡人就追不上了。”
“船呢?”
“不知道。找。”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也不深,可水流急。岸边停着几条小船,船家正在往船上搬东西。陈澈走到一条船前,问船家:“过河吗?”
船家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赵大,又看了看沈昭。
“一人一百文。”
沈昭摸了摸布包。盘缠不多了。
“三个人,两百文。”
“不行。一人一百。少一文都不行。”
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“这个,够不够?”
船家看了一眼那枚玉玦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伸手要接,沈昭一把按住陈澈的手。
“不行。这是你祖父留给你的。”
“你比你祖父重要。”
沈昭把那枚玉玦从陈澈手里拿过来,塞回他衣领里。她从布包里数出三百文,递给船家。
“三个人。过河。”
船家收了钱,让他们上了船。船很小,挤了七八个人。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饿得直哭。有个中年男人瘸着一条腿,腿上裹着布,布上全是血。有个年轻女人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不说。
沈昭蹲在船尾,盯着河水。水浑,黄,看不见底。船桨划进去,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说,胡人为什么要过河?”
“因为北边没东西可抢了。抢光了。就来南边。”
“南边也抢光了怎么办?”
“往更南边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那要逃到什么时候?”
陈澈没有回答。
船靠了南岸。沈昭踩着船板下去,脚落在湿软的泥地上,晃了一下。陈澈背着赵大,跟在后面。那几个人也下了船,各奔东西。老太太抱着婴儿往南走了,瘸腿男人往东走了,年轻女人站在码头上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沈昭看着她。“你往哪儿去?”
年轻女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家没了。人都死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翠儿。”
“你会什么?”
“会做饭。会缝补。会种地。”
沈昭想了想。“跟我们走吧。管吃管住。”
翠儿看着她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“谢谢姑娘。谢谢姑娘。”
四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路两边是稻田,稻子快熟了,金黄色的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沈昭盯着那些稻子,盯了很久。
“阿獬,你说,这些稻子,还能收吗?”
“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胡人来了。没人收了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傍晚,他们到了一座村庄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坯墙,茅草顶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。他们看见沈昭一行人,目光警惕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一个老人问。
“从北边。胡人过河了。烧了我们的镇子。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。“胡人过河了?到了哪儿?”
“离这儿不到百里。”
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。一个站起来,往村里跑。另一个站起来,往村外跑。第三个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你们怎么不走?”沈昭问。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走不动了。八十多了。死也死在家里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“胡人来了,会杀人的。”
“杀就杀吧。活够了。”
沈昭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人。他的脸被晒成了古铜色,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粗粝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“阿獬,咱们帮他把粮食收了再走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得及。胡人不会这么快到。”
那天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她带着翠儿和陈澈,把老人家里的稻子割了,打了,装进麻袋,搬进地窖。赵大腿伤了,坐在门槛上,给他们递镰刀。老人坐在灶房里,给他们烧水。
割到半夜,翠儿的手割破了,血滴在稻穗上。她用嘴吮了一下,继续割。陈澈的腰直不起来了,弯着,像一把弓。沈昭的膝盖肿了,每走一步都疼,可她咬着牙,没有停。
天亮的时候,稻子收完了。老人从灶房里端出四碗粥,粥里放了糖。
“喝吧。喝完赶紧走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甜,甜得发腻。她把碗放下,从布包里摸出仅剩的几十文钱,塞进老人手里。
“拿着。路上用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我不要。你们留着。路上用得着。”
沈昭把钱塞进他手里,转过身,走了。
出了村子,路更难走了。官道上全是人,推车的,挑担的,牵牛的,抱孩子的,挤成一团。沈昭从人群里挤过去,陈澈背着赵大跟在后面,翠儿拉着沈昭的衣角,一步也不敢落下。
“阿獬,这么多人,都是往南逃的?”
“都是。”
“他们从哪儿来?”
“从北边。从更北边。”
沈昭踮起脚尖,往前看。前面黑压压的,全是人头。她看不见路,看不见方向,看不见尽头。
“阿獬,咱们要去哪儿?”
“去洛阳。”
“洛阳安全吗?”
“不知道。可王夫人在洛阳。周先生在洛阳。老太太在洛阳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走吧。”
夜里,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过夜。寺庙不大,正殿塌了一半,偏殿还立着。地上铺满了稻草,稻草上坐着、躺着、靠着几十个人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咳,有的在骂,有的在念经。沈昭找了个角落,蹲下来。陈澈把赵大放在稻草上,翠儿靠着墙,闭上了眼睛。
沈昭没有睡。她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疤节多,裂了几道缝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梁上,把裂缝照得更深了。
有人走过来。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一件灰布短褐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小姑娘,喝点水。看你嘴唇都裂了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水凉,甜。
“谢谢婶子。”
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
“从北边。胡人过河了。”
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胡人过河了?到哪儿了?”
“离这儿不到百里。”
女人把手里的碗攥紧了。
“我家在北边。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
“别回去了。往南走吧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往南走,能走到哪儿?”
“走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儿安全?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,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沈昭猛地睁开眼,站起来。陈澈也站了起来,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。偏殿里的人都被惊醒了,有的往门口跑,有的往后门跑,有的缩在角落里,抱着头。
“别慌。”陈澈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“不是胡人。是北府兵。”
沈昭松了口气。北府兵。她父亲活着的时候,提起过。说是大梁最能打的兵。
一个骑马的军官停在寺庙门口,大声喊:“胡人过河了!往南边逃!别停!别回头!”
“将军!”沈昭跑出去。“洛阳安全吗?”
军官看了她一眼。“洛阳?洛阳也危险。皇帝要跑了。你们往南边去。越远越好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往南边?南边是哪儿?”
“江左。过了江,就安全了。”
军官打马走了。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。
沈昭站在寺庙门口,攥着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。
“去江左。”
“江左在哪儿?”
“南边。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娘呢?不回去了?”
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