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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乱起 第三卷·流 ...

  •   第三卷·流民血

      从吴郡回到洛阳的第三天,沈昭收到了柳氏的信。信是托商队捎来的,纸薄,字迹潦草,只有一行:“娘好多了,勿念。”沈昭把信折好,塞进衣领,贴着那两枚玉玦。可她心里不踏实。柳氏从来不说自己不好。她说“好多了”,就是还不好。她说“勿念”,就是让她别回去。

      陈澈蹲在门口削树枝。他已经削了一上午了,削好的码在膝盖上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沈昭看着他削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我想回吴郡。”

      陈澈把手里那根树枝放下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明天。”

      傍晚,沈昭去正院找沈老太太。沈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捻着佛珠。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粳米粥、一碟酱菜、一只煮鸡蛋。鸡蛋已经剥好了,白生生的,搁在碟沿上。

      “祖母,我想回吴郡。”

      沈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娘来信了?”

      “来了。说好多了。”

      “好多了,你还要回去?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角。“我怕。”

      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佛珠放在桌上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她骗我。”

      沈老太太放下碗,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跟你爹,一个样。”

      沈昭低下头。

      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沈昭收拾好包袱。那卷竹简,两枚玉玦,柳氏缝的那件青布衣裳,王夫人给的盘缠。陈澈背着包袱,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。两人出了倒座房,穿过走廊,穿过正院,到了大门口。

      王昙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
      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路上喝。”

      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里面有菜叶和几片肉。

      “替我谢你娘。”

      “你自己谢。回来了再谢。”

      沈昭把碗还给她,转过身,迈出了门。马车停在门口,车夫已经等着了。沈昭上了车,陈澈坐在车夫旁边。马车动了,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地响。沈昭掀开车帘,往后看。王昙站在门口,冲她挥了挥手。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

      那枚完整的玉玦攥在手心,被她捂得温热。

      马车出了洛阳城,上了官道。路两边的树绿了,田里的麦子长了半人高。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青草的气味。沈昭闭着眼睛,没有睡。她在想柳氏。想她瘦了没有,咳了没有,还能不能下床。

     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马车忽然慢了下来。沈昭掀开车帘,往外看。前面堵了许多人,推车的,挑担的,牵牛的,抱孩子的,挤成一团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陈澈问车夫。

      车夫跳下车,往前走了几步,问了一个挑担子的男人,又跑回来。

      “前面的桥塌了。过不去了。”

      “桥塌了?那怎么过河?”

      “要绕路。绕到上游,多走两天。”

      沈昭的心沉了一下。多走两天。柳氏等不等得起?

      “绕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马车掉头,往西走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座小镇。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坯墙,茅草顶。镇口立着一根木杆,杆上挂着一面幌子,写着“平安客栈”四个字。

      “住店吧。”车夫说。“明天一早赶路。”

      沈昭下了车,站在客栈门口。街上的人很少,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弹石子。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一切都很安静。可沈昭觉得不对劲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      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疤节多,裂了几道缝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梁上,把裂缝照得更深了。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陈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
      “车夫买的。说晚上不吃点东西,扛不住。”

      沈昭坐起来,接过碗。面是温的,汤是咸的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你觉不觉得,今天那个镇子,太安静了?”

      陈澈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停着几辆牛车。没有人。

      “也许是因为桥塌了。人都堵在对岸了。”

      “也许。”

      沈昭放下碗,走到窗前。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往外看了一眼,忽然看见远处有火光。不是一盏灯,是一排火把。火把在移动,朝镇子这边来了。

      “阿獬,你看。”

      陈澈凑过来,往外看了一眼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是兵。北边的兵。”

      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
      “兵?来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来抢粮。来抓人。”

      陈澈转过身,抓起包袱,塞进她手里。

      “走。从后门走。”

      沈昭跟着他跑出房间,穿过走廊,到了后门。后门外是一片荒地,荒地上长满了枯草。远处,火光越来越近,马蹄声、喊叫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
      “快跑!”陈澈拉着她,往荒地里跑。

      跑了不知多久,沈昭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。陈澈把她拽起来,继续跑。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,喊声越来越近。她听见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救命,有房子倒塌的声音。

      “阿獬,他们——他们在烧镇子。”

      “别回头。跑。”

      沈昭咬着牙,跟着陈澈跑。脚底的石子硌得生疼,膝盖的血流到鞋里,滑腻腻的。她不敢停。

      跑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,身后的火光渐渐远了。陈澈停下来,喘着气。

      “应该安全了。”

      沈昭蹲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腿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
      “阿獬,那些人——是胡人吗?”

      “是。北边的胡人。过河了。”

      沈昭抬起头,望着北边的天。天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      “洛阳呢?洛阳会不会也有胡人?”

     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也许。也许还没有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
      “我们要回去。”

      “回哪儿?”

      “回洛阳。告诉我祖母。告诉王夫人。告诉周先生。”

      陈澈站起来,把她拉起来。

      “走。”

      两人转过身,往南走。走了几步,沈昭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阿獬,你听。”

      远处,有人在喊。不是胡人的喊声,是汉人的。声音很年轻,像是一个少年。

      “救命——救命——”

      沈昭转过身,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。陈澈跟在后面。跑了大约百步,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。是个少年,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粗布短褐,腿上中了一箭,血流了一地。

      沈昭蹲下来,撕下自己的衣角,替少年包扎伤口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赵——赵大。”

      “你从哪儿来?”

      “从北边。胡人——胡人过河了。烧了我们的村子。我爹我娘——都死了。”

      沈昭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胡人多少人?”

      “很多。很多。骑马。拿刀。见人就砍。”

      沈昭把伤口扎紧,站起来。

      “你能走吗?”

      赵大试着站起来,腿一软,又摔了下去。

      “我背你。”陈澈蹲下来,把赵大背在背上。

      三人往南走。身后,火光还在烧。喊声还在叫。沈昭没有回头。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胡人过河了。天下要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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