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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藏拙 陈澈来的第 ...

  •   陈澈来的第二天,沈昭就摸清了他的毛病。

      天不亮,院子里有脚步声。她翻了个身,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瞅——陈澈已经在墙角站着了。腿弯着,背挺着,呼吸一下一下的,像棵被风吹了十年的树,总算扎下根了。

      他动得不多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式子。可每一下都瓷实,不像是十来岁的孩子。

      沈昭看了一会儿,缩回被子里。

      她前世跟过一个西北的项目,在烽燧遗址待了仨月。那些戍边的兵,也是这么站,这么打。一代传一代,从汉朝站到明朝,从明朝站到只剩黄土。

      陈澈他爹是北府兵的老兵。这些玩意儿,大概是他教的。

      ——也许是他祖父。

      沈昭没问。她觉得这人身上有不能碰的东西,跟她一样。

      早饭是柳氏做的。稀粥,咸菜,杂粮饼子。

      陈澈坐在院子里吃。吃得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他把饼子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,像在数米粒。

      沈昭端着碗坐到他旁边。

      “在京口,一天吃几顿?”

      “有时候一顿。有时候没有。”

      柳氏从屋里出来,往陈澈碗里又添了半勺粥。陈澈抬起头,嘴张了张,最后只挤出一句“谢谢”。

      柳氏笑了笑,转身回去了。

      沈昭低头喝粥。她越来越习惯这个“家”了。偏院破,可柳氏把每样东西都拾掇得利利索索。窗台上有个小陶罐,插着几根野草——菖蒲,她名字里的那种。柳氏说,菖蒲好养活,有水就活。

      沈昭觉得柳氏在说自己。

      又觉得柳氏在说她。

      族学的规矩,逢五开课。沈昭掐着日子算,离下次开课还有三天。

      这三天里,她得干一件事。

      沈老太太送来的那几匹布,柳氏做成了两身新衣裳。沈昭穿上其中一身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布是粗棉布,可对偏院来说,已经是好东西了。

      “娘,我想去见祖母。”

      柳氏正给陈澈补衣裳——那件粗布短褐的胳膊肘磨破了。针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见祖母做啥?”

      “请安。孙女给祖母请安,不应该吗?”

      柳氏抬起头。沈昭从她眼里瞧出犹豫、担心,还有点儿别的——像怕,又像盼。

      “阿菖。”柳氏放下针线,“你祖母……不是一般人。她说啥,你听着就中。别顶嘴,别逞能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还有——”柳氏顿了一下,“别问你爹的事。”

      沈昭心里一动。她想起夜里听过柳氏说梦话,喊过一个名字,含含糊糊的。

      “为啥?”

      “不为啥。”柳氏又拿起针线,语气淡了,“你爹不在了,问也没用。”

      沈昭没再追问。

      她发现柳氏每次说到“爹”,眼神都躲一下。不是寡妇提亡夫的那种难受——是另一种,像在藏啥。

      她没有证据。就是觉得不对。

      这种感觉,上辈子救过她好几回。

      沈老太太住正院。

      沈昭穿过垂花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,才到正房门口。这一路上她留意着沈家的排场——不是顶尖门阀,可该有的都有。门槛多高,台阶几级,门楣上刻的什么花,样样都在提醒来人:沈氏虽败,架子还在。

      她跪在正房门口的蒲团上,磕了个头。

      “孙女儿给祖母请安。”

      沈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捻着檀木佛珠,闭着眼。过了一会儿,那双眼才睁开,落在沈昭身上。

      沈昭没抬头。可她觉着那目光的分量了。

      不是看。是称。

      看值多少,看能换啥。
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听不出喜怒。

      沈昭站起来,垂手站在一边。

      “你娘身子好些了?”

      “劳祖母挂念,娘好多了。”

      “好多了就中。”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,“你入学的事,周先生跟我说了。他夸你聪明。”

      “周先生谬赞了。孙女儿只是肯用功。”

      “肯用功就中。庶女也好,嫡女也罢,沈家的丫头,不能是草包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沈老太太又瞅了她一眼,摆了摆手。

      沈昭退出来,沿着游廊往回走。到拐角处,她停下来,靠在廊柱上。

      手心全是汗。

      不是怕。上辈子她给几百号人做过报告,不会怕一个老太太。她是紧张别的东西——沈老太太看她的眼神,让她想起导师第一次看她论文时的样子。

      那种“让我瞧瞧你值不值得我花时间”的眼神。

      她吸了口气,继续往回走。

      回到偏院,陈澈在劈柴。

      他劈柴的样子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别人是抡起斧头砸下去,他不是。他把斧头举到最高处时顿一下,像在算角度,然后才落。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印子上,劈开的柴火一般大,像量过的。

      “你劈柴像在杀人。”

      斧头落下的声音顿了一下。陈澈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      “杀人比劈柴简单。”

      沈昭没接话,坐在台阶上看他劈。过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阿獬,你往后天天跟我去族学。”

      “族学?”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,“我也去?”

      “你是我的伴读。我在哪儿,你在哪儿。”

      他想了想,点了头。

      沈昭看着他把最后一根柴劈开。

      “你想念书不?”

      陈澈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急着答,而是把斧头靠在墙边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
      “祖父教过我。他说,念书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明理。”

      “那你明理了没?”

     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抬起来,午后光照进去,像石头被太阳晒暖了。

      “我字都认不全。”

      沈昭笑了。不是客气,是真心觉得这人说话有意思。

      “那正好。我教你。”

      陈澈愣了一下,像在琢磨她是不是逗他。

      “你教我?”

      “周先生教大家,我教你。有啥问题?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族学开课那天,沈昭起得很早。

      柳氏给她梳头,把头发分成两股,在头顶扎成两个小髻,拿粗布条绑紧。沈昭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镜子磨得薄,人影模糊,可她还是能看出自己的样子:长脸,丹凤眼,肤色偏黑。

      不像世家的小姐,倒像庄户人家的丫头。

      “娘,我好看不?”

      柳氏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

      “好看。阿菖最好看。”

      沈昭知道不是真话。可她不在意。在她眼里,柳氏才是这个家里最好看的人。不是长相——是这女人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还笑着说“没事”。

      陈澈已经在院里等着了。他换了身干净衣裳——还是粗布,可没补丁。头发也用木簪束起来了,精神了不少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族学在东厢,一间敞亮的堂屋。几案,蒲团,竹简,笔墨纸砚,摆得齐齐整整。

      沈昭到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人在了。

      沈瑜坐在最前排,腰背挺直,面前一方端砚,一支紫毫笔。湖蓝色的襦衫,墨绿的丝绦,白底黑面的鞋——从头到脚,都在告诉别人:我是嫡长子。
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来,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
      不屑。不全是。沈昭觉得那眼神更像在说:你来了啊。

      她没在意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陈澈跪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——伴读的位置。

      不一会儿,人陆续到齐了。加上她一共八个,从五岁到十五岁。除了她,全是男的。

      她是独一个。

      不是沈家没有别的丫头。是那些丫头不让来族学。沈昭能坐在这儿,是因为周先生说了那句“这孩子该入学”,沈老太太点了头。

      她不知道周先生为啥帮她。可她记下了。

     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
      一个瘦老头走进来。青衫洗得发白,人佝偻着,可腰背挺得笔直。脸瘦,颧骨高,胡子花白。一双眼睛亮得跟山泉水似的,年月没把它弄浑。

      周先生。

      沈昭不是头一回见他。以前她在窗外偷听过几回,从缝里瞄过他的侧脸。可这么面对面,还是头一遭。

      他走到讲案后面,放下手里的竹简,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。

      扫到沈昭时,停了一下。

      那一下很短,短到别人注意不着。可沈昭注意着了。那双亮堂堂的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老师看学生的好奇,也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。

      是别的。

      像念想,像亏欠,又像宽慰。

      乱糟糟的,摞在一块儿,她说不清。

      “今儿讲《左传》。郑伯克段于鄢。”

      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讲得好——不是照本宣科,是把经文、传文、历代注疏串在一块儿,连着历史典故、人物点评,时不时还讲几桩前朝旧事。

      讲到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时,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六个字,转过身来。

      “你们说说,郑伯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
     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沈瑜举手。

      “郑伯是君子。共叔段谋反,他一忍再忍,是仁义。”

      周先生不置可否,目光落在沈昭身上。

      沈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
      “郑伯也是钓鱼执法。”

      堂屋里更静了。

      周先生眉毛挑了一下。

      “钓鱼执法?”

      沈昭知道自己说了个没有的词。可话已出口,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。

      “就是……故意等对方犯错,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。共叔段那些出格的事,郑伯早就能管,可他不管。等共叔段越做越大、越错越多,他才出手。这样天下人都觉得他是被迫的,是共叔段自找的。”

     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后院鸡叫。

      沈瑜转过头看她,眼神说不清是什么。

     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淡,像冬日的太阳照在冰面上,亮堂,可冷。

      “五岁的娃娃看郑伯,倒是瞧出了一些大人瞧不出的东西。”

      他没说沈昭对还是错。可沈昭知道,自个儿这回答,他记住了。

      课间休息时,沈昭坐在窗边喝水。陈澈跪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她借他的《论语》,一页一页地翻。

      沈瑜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谁教你的?”

      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
      嘴角往上挑了挑,像听了笑话。

      “你一个五岁的庶女,能想出这些?”

      “堂兄不信就算了。”

     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
      陈澈抬起头,瞅了一眼那个背影,又低下头翻书。

      “你不怕他?”

      “怕啥?”

      “他是嫡长子。”

      沈昭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。

      “嫡长子又咋了。那棵树是嫡的,那棵草是庶的。可秋天一到,叶子一块儿落。”

      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下午是习字课。

      沈昭拿起毛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
      丑。

      不是字丑。是真丑。她上辈子用钢笔,用炭笔,用平板电脑,就是没用过毛笔。那些笔画跟蚯蚓似的,扭来扭去,不听使唤。

      沈瑜走过来瞅了一眼,嘴角又翘起来了。

      “庶女就是庶女,字都写不好。”

      沈昭没生气。她盯着自个儿写的那个字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堂兄,我三岁才拿笔。你三岁的时候在干啥?”

      那笑僵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五岁。”沈昭说,“等我到你现在的年纪,再比。”

      沈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这回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

      陈澈在后面低声说:“他恼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怕他记仇?”

      沈昭重新蘸墨,在纸上写下第二个字。

      “他记他的仇。我写我的字。”

      “你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?”

      “你不怕人烦你。”

     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她想起上辈子。导师说她太冷,同事说她不好处,同学说她不凑群。她不是不怕人烦。她是不知道咋让人不烦。

      那些老房子不烦她,也不喜欢她。它们就在那儿,等了她一千年。

      她不用讨好它们,它们也不用讨好她。

      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      她是一个五岁的庶女,活在一个互相讨好、互相算计的世界里。她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,躲进老房子里不说话。

      她得学。

      “阿獬。要是有人烦你,你咋办?”

      他想了想。

      “我祖父说,让人喜欢你是本事,让人烦你是常事。做人不能太在意别人的看法,可也别故意讨人嫌。”

      沈昭转过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祖父是个聪明人。”

      “他是塾师。”

      “塾师也是聪明人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可沈昭瞧见,他耳朵尖红了。

      放学后,沈昭没直接回偏院。

      她绕到族学后头,在墙根蹲下来。

     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在青砖上,砖缝里有几只蚂蚁在爬。她盯着那些蚂蚁,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儿的事。

      周先生的眼神。沈瑜的挑衅。别的学生窃窃私语。

      还有陈澈说的那句——你不怕人烦你。

      她不怕,是因为她还没学会怕。

      可她得学。

      “阿菖。”

      沈昭抬起头。柳氏站在院门口。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

      “娘,你咋来了?”

      “你放学没回来。我担心。”

      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跑过去拉住那双手。

      粗糙。有茧子。虎口裂了口子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黄。

      可暖和。

      “娘,没事。我就是想看看蚂蚁。”

      柳氏笑了,摸了摸她的头。

      “蚂蚁有啥好看的?”

      “蚂蚁不用讨好人。它们只管搬自个儿的东西。”

      柳氏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女儿。

      沈昭也抬头看着母亲。

      那一瞬,她觉着柳氏眼里有话。

      很多话。

      那些话压得太久了,成了眼底一片乌云。

      可最后,柳氏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饭凉了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沈昭躺在床上,听窗外的蛐蛐叫。

      隔壁有翻书的声音。一页,一页,慢悠悠的。

      她闭上眼,想起周先生今儿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
      那眼神里有念想。

      念想谁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可她觉着,那个人——那个让周先生念想的人——跟她有关系。

      月亮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。

      沈昭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      偏院很静。柳氏的呼吸从隔壁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像一条流了太久太久的河,总算在山脚下慢下来了。

      翻书的声音停了。

      整个院子沉进更深的静里。

      沈昭在黑暗里睁开眼,瞅着头顶的房梁。那些木头一根一根排过去,榫卯咬着,撑着这一小片屋顶。

      它们在这儿站了很久了。

      还得接着站下去。

      而她,才刚开了个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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