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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归乡 船在晨雾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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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在晨雾中靠了南岸。沈昭踩着船板下去,脚落在湿软的泥地上,晃了一下,陈澈从后面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站稳了,回过头。河面上雾很浓,对岸什么也看不见。船家把船板收回去,撑开竹篙,船缓缓离岸,往北边去了。
沈德昌站在码头上,背着手,望着那条浑黄的大河。他的随从牵着马车,等在路边。
“走吧。路还远。”
沈昭没动。她盯着河面上的雾,盯了很久。
“阿獬,他过河了吗?”
陈澈站在她身后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过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雾里。”
沈昭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陈澈坐在车夫旁边,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。沈德昌上了车,坐在对面,闭着眼睛。佛珠在手里一粒一粒地捻,捻得很慢。
马车往南走。路两边的田地渐渐绿了起来,不像北边那样灰秃秃的。河渠纵横,水光闪亮。沈昭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。她认得这条路。去年秋天,她跟着沈老太太从吴郡去洛阳,走的也是这条路。那时候路两边的稻子刚割完,只剩茬子。现在田里已经插了新秧,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一片一片的绸缎。
“快到了。”沈德昌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娘见到你,病就好了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她把车帘放下,靠在车壁上。那枚完整的玉玦攥在手心,被她捂得温热。
傍晚,马车进了吴郡地界。路变窄了,两边的树密了起来。沈昭掀开车帘,往外看。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,一缕一缕,在暮色里飘散。她听见狗叫,听见孩子哭,听见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。这些声音,她在洛阳从来没听过。
沈德昌也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到了。”
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来。朱红色的大门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沈府”两个字。沈昭下了车,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字。她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长大,可她从来没从正门进去过。她和母亲,走的永远是后门。
门房迎出来,看见沈德昌,弯腰行礼。“大老爷回来了。”
沈德昌点了点头,往里走。沈昭跟在他后面,穿过正院,穿过走廊,穿过角门。偏院到了。那扇木门虚掩着,门板上裂了几道缝,门环上挂着一把锁。锁是新的,铜的,还没生锈。
沈昭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的枣树还在,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有人在做饭。她走到正屋门口,推开门。
柳氏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脸更瘦了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。头发全白了,散在枕头上,像一团枯草。沈昭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“娘。”
柳氏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她的目光先是茫然的,落在房梁上,落在窗纸上,落在油灯上,最后落在沈昭脸上。
“阿菖?”
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跑过去,跪在床边,握住柳氏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骨头硌手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柳氏的手指动了动,想握紧她,却没有力气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回来了就好。”
沈昭把脸埋在柳氏的手心里。手心的皮肤粗糙,有茧,有裂口,有洗不净的草药黄。
“娘,您别说话了。省点力气。”
柳氏摇了摇头。
“不说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沈昭抬起头。
“您说什么呢。您会好的。”
柳氏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将尽时枝头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阿菖,你爹留给你的那卷竹简,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沈昭从衣领里抽出那卷竹简,递过去。柳氏接过去,展开。她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那些字。
“你爹的字,还是那么工整。”
“娘,您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。你爹画完的时候,给我看过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因为告诉你的时候,你还没长大。”柳氏把竹简卷好,还给她。“现在你长大了。”
沈昭攥着那卷竹简,指节发白。
“娘,您恨大伯父吗?”
柳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。可恨了,又能怎样?”
“您恨不了,我来恨。您报不了,我来报。”
柳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你爹,一个样。”
夜里,沈昭坐在柳氏床边,守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短了,火苗跳了一下,她伸手拨了拨,火又亮起来。柳氏睡着了,呼吸平稳了一些,可还是浅,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。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陈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吃点。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是咸的,里面有菜叶和几片肉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长安到吴郡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外面。在沈家后门。在竹林边上。”
沈昭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沈昭出了偏院,穿过角门,往后门走。后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。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是一片竹林。月光照在竹叶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从竹林间穿过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她站在竹林边上,往里面看。竹子很密,月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碎片,落在地上,像一地的碎银。
她看见一个人。高,肩膀宽,穿一件灰布短褐,站在竹林深处,一动不动。他头上没有戴斗笠,月光照着他的脸。方脸,浓眉,嘴唇厚实。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像刀刻的。
沈昭站在那里,不敢动。
那个人也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你娘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“她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留给你的那卷竹简,给我看看。”
沈昭从衣领里抽出那卷竹简,举起来。月光照在竹简上,把那些字照得发亮。长安没有走过来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昭把竹简卷好,塞回衣领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娘好了。等沈德昌走了。等该来的人都来了。”
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长安转过身,往竹林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等你需要我的时候。”
他的脚步声在竹叶上沙沙地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声吞没了。沈昭站在竹林边上,攥着衣领下的玉玦。玉玦贴着皮肤,温温热热的。可她的后背,凉飕飕的。
她知道,他没有走远。他就在某个地方,在某一棵竹子后面,在某一堵墙外面,在某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看着她。
等着她。
需要他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