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7、同行 马车出了洛 ...
-
马车出了洛阳城,上了官道。路面比城里宽,可坑坑洼洼,车轮碾过去,车身晃得像筛子。沈昭靠在车壁上,肩膀一下一下地撞着木板,生疼。她咬着牙,没吭声。
沈德昌坐在对面,闭着眼睛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随着车身晃动微微摇摆,可始终没有靠到车壁上。沈昭盯着他的脸。方脸,浓眉,嘴唇厚实,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。她见过这张脸。在父亲留下的那卷竹简上,名字后面标注着日期和地点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沈德昌在吴郡召集族老开会,商议如何处置沈恪。日期在她出生前三个月。
马车颠了一下,沈德昌睁开眼睛。他的目光正好撞上沈昭的,没有闪躲,也没有尴尬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大伯父的脸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像我爹。”
沈德昌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搓了搓。
“你爹年轻的时候,跟我长得像。”
“现在不像了。”
“现在他死了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玉玦温润,贴着皮肤,像是长安的手按在她胸口上。
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沈德昌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“玉玦。”
“谁的?”
“我父亲的。”
沈德昌伸出手。“给我看看。”
沈昭把玉玦攥得更紧。“大伯父想看什么?”
“看你父亲刻了什么字。”
“刻了‘阿菖’。我的名字。”
沈德昌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几息,缩了回去。
“你父亲活着的时候,最疼你。”
“他没来得及疼。我出生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。”
沈德昌把目光移开,落在车帘上。车帘被风吹起来,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。
“你恨我?”
沈昭盯着他的侧脸。
“大伯父觉得呢?”
沈德昌没有回答。
中午,马车在一座镇子停下来。车夫去喂马,陈澈去买干粮。沈昭下了车,站在车旁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。沈德昌没有下车。他坐在车里,掀起车帘,看着街上的人。
陈澈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包饼子和一壶水。他把饼子递给沈昭,又把水壶塞进她手里。
“吃。喝。”
沈昭掰了一块饼,塞进嘴里。饼硬,硌牙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沈德昌从车里探出头。“给我一块。”
陈澈看了他一眼,掰了一块递过去。沈德昌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皱起了眉。
“这饼太硬了。”
“洛阳的饼就这样。”陈澈的声音很平。“吴郡的饼软。吴郡的水也甜。”
沈德昌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饼放下,放下车帘。
陈澈看了沈昭一眼。沈昭没说话,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,嚼了咽下去。
下午,马车继续赶路。沈昭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没有睡。她在想母亲。柳氏病重。王夫人的信上说“速回”,没说还能撑多久。她不敢想。一想,眼泪就要掉下来。
沈德昌也没有睡。他坐在对面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一粒一粒地捻。佛珠是檀木的,暗红色,油亮油亮的,捻了很久了。
“大伯父也念佛?”
“你祖母教的。”
“念佛能心安?”
沈德昌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“那您念了这么多年,心安了吗?”
沈德昌把佛珠攥在手心,没有回答。
傍晚,马车在一座驿站停下来。车夫去登记,陈澈去烧水。沈昭站在院子里,望着西边的天。太阳快落了,云被烧成暗红色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沈德昌从车里下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娘病重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她死?”
“怕她等不到我。”
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死的时候,你娘也怕。怕你活不下来。”
沈昭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活下来了。”
“你娘把你养大了。”
“她一个人。”
沈德昌把目光移开,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。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“她不是一个人。你祖母帮过她。周先生帮过她。郑老头也帮过她。”
“您呢?”
沈德昌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驿站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我也帮过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驿站的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疤节多,裂了几道缝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梁上,把裂缝照得更深了。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陈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
“喝点。今天赶了一天路。”
沈昭坐起来,接过碗。姜汤辣,辣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说,长安跟上来了吗?”
陈澈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是一片荒地,月光照在枯草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跟上来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外面。在某棵树底下。在某道墙后面。”
沈昭放下碗,走到窗前。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往外看了一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月光,只有枯草,只有远处黑黢黢的树林。
“他为什么不进来?”
“因为他不想让沈德昌看见。”
“沈德昌看见了他会怎样?”
“会动手。”
沈昭攥紧了窗框。
“他一个人。沈德昌带着两个人。”
“他一个人够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马车继续赶路。沈昭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往后看。官道上空空荡荡,只有车轮扬起的灰尘。没有人。可她知道,他在。在某一个拐弯处,在某一片树林里,在某一道土坎后面。
沈德昌坐在对面,闭着眼睛。佛珠在手里一粒一粒地捻,捻得很慢。
“大伯父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您知道长安吗?”
沈德昌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“您见过他?”
“见过。在吴郡。你爹下葬那天,他来了。”
“您看见他了?”
“看见了。站在竹林边上。远远地看着。”
“您没过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过去了,他会杀了我。”
沈昭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为什么要杀您?”
沈德昌把佛珠攥在手心。
“因为他觉得,是我害死了你爹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沈德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马车从一段坑洼路驶上了平坦路,车身不晃了。
“你爹的死,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那是谁的事?”
沈德昌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继续捻佛珠。
傍晚,马车到了黄河渡口。船已经收了,要等明天早上才能过。车夫去找客栈,陈澈去码头看水位。沈昭站在岸边,望着那条浑黄的大河。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奔,浪头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
沈德昌站在她旁边,背着手。
“你爹当年,就是从这儿过的河。”
“来洛阳?”
“回吴郡。他过了河,站在对岸,回头看了很久。我问他看什么。他说,看这一辈子还能不能再过来。”
“他过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再也没过来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大伯父,您后悔吗?”
沈德昌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客栈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后悔。可后悔了,又能怎样?”
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把那卷竹简从衣领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背面的那些字,在月光里若隐若现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笔画——谁,什么时候,做了什么事。她父亲的字迹,工整,冷静。写这些字的时候,他的手没有抖。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陈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车夫买的。说晚上不吃点东西,扛不住。”
沈昭坐起来,接过碗。面是温的,汤是咸的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说,长安过河了吗?”
陈澈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“过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不会让你一个人过河。”
沈昭放下碗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停着几辆牛车,牛车旁边坐着一个人。高,肩膀宽,穿一件灰布短褐,头上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沈昭盯着那个人,盯了几息。
他没有抬头。
可她知道,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沈昭把窗关上,走回床边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明天过河。”
“过了河,就是吴郡了。”
“过了河,他还会跟着吗?”
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会。”
“跟到什么时候?”
“跟到你安全的时候。”
沈昭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她脸上。
她没有闭上眼睛。
她在等。
等明天,过河。
等到了吴郡,见母亲。
等那个人,从暗处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