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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交锋 沈德昌在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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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德昌在王家住了三天。每天辰时去正院给沈老太太请安,请完安回客房,关上门,不出来。送饭的丫鬟说,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写字,写一张,烧一张。烧完的灰装在铜盆里,倒进灶膛。
沈昭每天也去正院请安。沈德昌在的时候,她垂手站着,不说话。沈德昌不在的时候,她问沈老太太:“祖母,大伯父什么时候走?”
沈老太太捻着佛珠。“等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。”
“他要找的东西,不在洛阳。”
沈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郑伯说的。我父亲烧了。”
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佛珠放在桌上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你父亲烧了一份。还有一份。”
“在您手里?”
沈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把茶盏放下,重新拿起佛珠。
“在你手里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“在我手里?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的。”沈老太太看着她。“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卷竹简,最后一页,背面。你看了吗?”
沈昭的呼吸停了。那卷竹简,她翻过无数遍。最后一页的背面,她只看见那行小字——“吾女阿菖。若见此字,去长安。”还有别的?她把那卷竹简从衣领里抽出来——她一直贴身带着。展开,翻到最后一页,翻过来。
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不是刻的,是写的。墨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可她把眼睛凑上去,看见了。一行一行,一笔一笔。谁,什么时候,做了什么事,拿了多少钱。她父亲的字迹,工整,冷静,像在记账。
沈昭攥着那卷竹简,指节发白。
“您一直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您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因为告诉你的时候,你还没准备好。”沈老太太的声音很低。“现在准备好了吗?”
沈昭抬起头,看着祖母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平静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从正院出来,沈昭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。陈澈从角门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新的树枝。
“怎么了?”
沈昭把那卷竹简递给他。陈澈接过去,展开,看了一眼。他不识字,可他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。我父亲留下的。”
陈澈把竹简还给她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昭把竹简卷好,塞进衣领。
“等他来找我。”
下午,沈德昌的随从来了。站在倒座房门口,弯腰行礼。
“七姑娘,大老爷请您去客房叙话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陈澈跟在她身后。两人穿过走廊,穿过正院,到了客房门口。随从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沈德昌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只是端着。看见沈昭进来,放下茶盏。
“坐。”
沈昭在对面坐下。陈澈站在她身后。
沈德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爹留给你的那卷竹简,带来了吗?”
沈昭的手伸进衣领,摸到那卷竹简的边角。
“带来了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沈昭把那卷竹简从衣领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沈德昌伸出手,拿起竹简,展开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那些字。
屋里很静。沈昭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听见陈澈轻轻挪动脚步的声音。
沈德昌把竹简卷好,放回桌上。
“你爹的字,还是那么工整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
“这些事,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昭看着他。
“大伯父觉得,我该怎么办?”
沈德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。
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也问过我这句话。”
“您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,你该回家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回家了。回了吴郡。再也没出来。”
从客房出来,沈昭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。陈澈跟在她身后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他知道那卷竹简在我手里。他来找我,就是来看那卷竹简的。”
“他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他怕吗?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不怕。因为他知道,光有账,没用。”
“那什么有用?”
“有人。有人愿意站出来,指认他。”
夜里,王昙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襦裙,头发梳成双髻,别着两朵绢花。她走进屋,在床边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。
“我娘让我给你的。吴郡来的。”
沈昭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“你娘病重。速回。”
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。
“我娘病重。要回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沈昭去正院找沈老太太。沈老太太已经起了,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捻着佛珠。
“祖母,我娘病重。我要回吴郡。”
沈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。”
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佛珠放在桌上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。
“盘缠。路上用。”
沈昭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。
“祖母,您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?”
沈老太太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爹留下的那卷竹简,带回去。别丢了。”
“不会丢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沈老太太顿了顿,“路上小心。你大伯父也走。”
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他也回吴郡?”
“他跟你一起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怕你把那卷竹简交给别人。”
从正院出来,沈昭站在廊檐下。陈澈从角门那边走过来,背上背着包袱。
“马车备好了。在门口。”
“沈德昌也走。”
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他跟着我们?”
“跟着。”
“不怕。”
沈昭转过身,往大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说,长安知道我们要回吴郡吗?”
陈澈把那枚玉玦塞回衣领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他一直在看着我们。”
沈昭抬起头,望着北边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一定在。在某一个角落,在某一棵树下,在某一间屋子的窗口。看着她。看着他们。
“走吧。”
她迈出了门。
马车停在门口。车帘掀着,里面坐着沈德昌。他看见沈昭,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上车。”
沈昭上了车,在角落里坐下。陈澈坐在车夫旁边,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。
马车动了。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地响。沈昭掀开车帘,往后面看。王宅的屋檐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巷口站着一个人。高,肩膀宽,穿一件灰布短褐,头上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沈昭盯着那个人,盯了几息。
他没有动。
车帘落下来。沈昭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他来了。他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