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来客 沈德昌到洛 ...
-
沈德昌到洛阳那天,下了雨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,打在瓦片上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翻书。沈昭站在倒座房的窗前,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。院子里的青砖湿了,泛着暗沉沉的光。陈澈蹲在门口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对着光看。
“阿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说,他来了,会先见谁?”
“老太太。”
“见了老太太呢?”
“老太太会让他来见你。”
沈昭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两枚并排摆在掌心。一枚刻着“阿菖”,一枚刻着“长安”。她把掌心合上,攥紧。
辰时,赵嬷嬷来了。她站在倒座房门口,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兰草,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了。
“七姑娘,老太太让您去正院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那件青布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了,袖口的兰草几乎看不清。她把两枚玉玦都塞进衣领,贴着胸口。
陈澈跟在她身后。两人穿过走廊,穿过正院,到了花厅门口。赵嬷嬷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花厅里坐着两个人。沈老太太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佛珠。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方脸,浓眉,嘴唇厚实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,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。他看见沈昭进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上下下地看。
“这就是七丫头?”
沈老太太捻了捻佛珠。“七丫头,给你大伯父请安。”
沈昭走过去,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
“侄女给大伯父请安。”
“起来。”
沈昭站起来,垂手站定。沈德昌端详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裳,从她的衣裳扫到她的手。
“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穿青布衣裳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
“他画的那幅纺车图,我看了。画得好。比你爹当年画得好。”
沈昭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大伯父见过我爹画的纺车图?”
“见过。你爹来洛阳的时候,画过一幅。我让人抄了一份。”
“原图呢?”
沈德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。“原图丢了。”
沈昭盯着他的手指。指节粗大,指甲修剪得整齐,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,碧绿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“丢了?丢在哪儿了?”
沈德昌把手收回去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年头久了,记不清了。”
沈老太太捻了捻佛珠。“七丫头,你大伯父难得来洛阳,你陪他说说话。”
沈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陈澈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。
沈德昌放下茶盏,看着她身后的陈澈。
“这是你的伴读?”
“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陈澈。”
沈德昌的目光在陈澈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回沈昭脸上。
“你娘身子好些了吗?”
沈昭的手指动了一下。“好些了。谢大伯父挂念。”
“你娘是个好女人。你爹走了以后,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。不容易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大伯父当年,有没有帮过我娘?”
沈德昌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帮过。你爹刚走那阵,我让人送过粮。”
“送了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不用送了。”
沈昭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不用送了?”
沈德昌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“因为你娘不要了。”
从花厅出来,沈昭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。雨还在下,比来时更密了。陈澈站在她身后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他在说谎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每一句。”
沈昭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阿獬,你说,他为什么来洛阳?”
“来盯着你。”
“盯着我做什么?”
“看你查到了什么。”
傍晚,王昙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襦裙,头发梳成双髻,别着两朵绢花。她走进屋,在床边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。
“我娘让我给你的。”
沈昭接过竹简,展开。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。
“沈德昌来洛阳,不是来看老太太的。是来找一样东西。这样东西,你父亲留在洛阳。他没找到。他以为你找到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竹简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我娘说,可能是你父亲画的一幅图。不是纺车图,不是水车图。是另一幅。”
沈昭抬起头。
“另一幅?画的是什么?”
“我娘说,画的是沈家嫡系那些人的账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。那枚完整的玉玦攥在手心,被她捂得温热。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是周先生。他端着一碗姜汤,放在桌上。
“喝点。今天淋了雨,别着凉。”
沈昭坐起来,接过碗。姜汤辣,辣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先生,我父亲在洛阳留了一幅图。画的是沈家嫡系的账。您见过吗?”
周先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你父亲手里。他画完了,带走了。带回吴郡了。”
“带回吴郡了?那沈德昌来洛阳找什么?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找那幅图的底稿。你父亲在洛阳画过两遍。第一遍,不满意,扔了。第二遍,带走了。沈德昌以为第一遍还在。以为你找到了。”
沈昭放下碗。
“第一遍扔在哪儿了?”
“郑伯工坊。你父亲扔进灶膛里,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郑伯亲眼看见的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沈德昌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以为郑伯藏起来了。”
第二天,沈昭去了郑伯工坊。郑伯正在刨一根轮轴,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
“郑伯,我父亲在您这儿烧过一幅图?”
刨子停了一下。
“烧过。”
“画的是什么?”
“沈家嫡系的账。谁拿了多少钱,谁占了多少地,谁害了多少人。”
“您看了?”
“看了。你父亲让我看的。他说,烧了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“可他后来又画了一遍。带回了吴郡。”
郑伯放下刨子,转过身。
“你找到了?”
“没有。可我知道它在吴郡。”
郑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大伯父来洛阳,就是来找那幅图的。”
“他知道图不在洛阳?”
“他知道。可他不敢去吴郡。你祖母在吴郡。他怕你祖母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我祖母手里有那幅图?”
“你祖母手里有那份账的副本。你父亲留给她的。”
从工坊出来,沈昭站在巷口。雨停了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陈澈跟在她身后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祖母手里有那份账。”
“她知道沈德昌来洛阳是来找图的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图不在洛阳?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因为她想让他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来了,就走不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