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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水车 清谈会后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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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谈会后第三日,沈昭去了南市。
她不是去买东西的。周先生说过,洛阳城南有个老工匠,姓郑,人称郑伯,手艺极好,脾气极怪,在城南开了间小工坊,专修水车、筒车、翻车一类农具。沈昭想去看看。
陈澈跟在后面,手里没有拿树枝。洛阳的街上人太多,他腾不出手来画图,两只手垂在身侧,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南市的南边,有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,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堆着几根木料,地上散落着刨花。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钉在门框上,写着“郑记木作”四个字,墨迹褪了大半,要凑近了才看得清。
沈昭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窗户,窗纸破了,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满地木屑和工具上。一个老头蹲在地上,手里握着一把刨子,正在刨一根木头。刨花从刨口卷出来,一圈一圈,落在他脚边。
他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不接活。”
“我不是来修东西的。”
“那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东西。”
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放下刨子,抬起头。花白胡子,脸上刻满了皱纹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一双眼睛不大,可看人的时候,像两把锥子,能把人钉住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水车。”
老头盯着她看了几息,站起来。他的膝盖响了一声,他没在意,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油布。油布底下是一架水车的模型,缩小了十几倍,可每一处细节都做出来了——叶片,轮轴,水槽,榫卯,一丝不苟。
沈昭蹲下来,盯着那架模型。叶片的角度,轮轴的位置,水槽的坡度,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。
“叶片角度太大了。”
老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叶片角度太大。水流冲击力不够的时候,叶片转不动。角度小一些,同样的水量,转得快。”
老头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懂水车?”
“看过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《考工记》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油布盖回去,站起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跟小孩儿谈手艺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“那我不谈。我就看看。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赶她,也没有留她。他重新蹲下去,拿起刨子,继续刨那根木头。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,落在他脚边,落在她的鞋面上。
沈昭没有走。她在门槛上坐下来,看着老头刨木头。刨子推过去,木面光滑,推回来,刨花卷起。一下,一下,节奏稳得像心跳。
陈澈站在她身后,也没有催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老头停下来,把刨子搁在一边,拿起那块木头,对着光看了看。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,可他皱起了眉头。
“怎么了?”沈昭问。
“这块木料,不行。”
“哪儿不行?”
“纹理太密。做轮轴,容易裂。”
沈昭站起来,走过去,接过那块木头。木料不大,一手能握住,纹理细密,摸上去光滑,可指甲掐下去,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松软。
“这是柳木?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认得木料?”
“认得几种。”
“哪几种?”
“松木做梁,榆木做柱,槐木做门窗,柳木做轮轴——可柳木要挑老柳,三年的不行,得五年以上。”
老头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那块木头从她手里拿回去,扔到墙角。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没有师父。”
“那你跟谁学的?”
“看书。自己琢磨。”
老头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慢慢退下去,换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是审视。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旧物,看是不是自己丢了很多年的那件。
“你姓什么?”
“沈。”
“吴郡沈氏?”
“是。”
老头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块新的木料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第二天,沈昭又去了。
老头正在做一架新的水车模型。叶片已经做好了,一片一片码在桌上,大小一致,厚薄均匀。他看见沈昭进来,没有赶她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沈昭坐下。老头把一片叶片递给她。
“你看,这片叶片,角度多少?”
沈昭接过来,目测了一下。“三十五度。”
“多了。”
“三十二度?”
老头没有说对错。他把叶片拿回去,放在轮轴上,固定好。然后拿起另一片,递给她。
“这片呢?”
“三十度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。他把两片叶片并排摆在一起,让她看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第一片厚,第二片薄。”
“厚的好还是薄的好?”
“厚的结实。薄的轻。”
“水车用哪种?”
沈昭想了想。“叶片在水里,水有浮力。轻的省力,可不经用。重的经用,可费力气。要看水流急不急。水流急,用重的。水流缓,用轻的。”
老头放下叶片,靠在椅背上,望着她。
“你几岁?”
“五岁。”
“你爹是谁?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恪。”
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。叩得很轻,可沈昭听见了。
“你是沈恪的女儿?”
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一堆废料里翻出一个木匣。匣子不大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卷竹简。他把竹简取出来,展开。
是一幅图。水车图。叶片,轮轴,水槽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笔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这是我父亲画的。”
“你父亲来找过我。”老头的声音很低。“七年前。他拿着这卷竹简,来问我,叶片角度多少最合适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没有最合适。要看水流,看木料,看天气。每架水车都不一样,每一架都得重新算。”
沈昭盯着那幅图。她父亲的字迹,她认得。横平竖直,收笔时微微上挑。和她画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后来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,那就一架一架算。”
老头把竹简卷起来,放回木匣,盖上盖子。
“你父亲是个犟种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一声咳嗽。
“你比你父亲还犟。”
从郑伯工坊出来,沈昭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陈澈跟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阿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郑伯认识我父亲。他手里有我父亲画的图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可他没说我父亲的事。一句都没说。”
陈澈把那枚玉玦塞回衣领。
“他不想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了,他就会想起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阿獬,你说,他手里那卷竹简,是我父亲留给他的,还是他自己留的?”
陈澈想了想。
“他自己留的。你父亲画了那么多图,送给过很多人。可只有真正在意的人,才会留下来。”
第二天,沈昭又去了郑伯工坊。
老头正在做一架新水车,叶片已经装了一半。他看见沈昭进来,没有抬头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沈昭坐下。老头递给她一把刨子。
“会刨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刨一下我看看。”
沈昭接过刨子,从地上捡起一块废料,架在凳子上,推了一刨。刨花卷出来,薄薄的,均匀的,一片接一片。
老头看了一眼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看会的。”
“看谁?”
“看我父亲留下的图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刨子从她手里拿回去,放在桌上。
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看会的。”
“看谁?”
“看一个老头。那个老头,就是我。”
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您教过我父亲?”
“没教。他来看我做活,看完了,回去自己琢磨。琢磨透了,再来。”老头顿了顿。“他来了半年。半年后,他画出的图,比我还好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您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老头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刨花扫到地上,扫得很慢,一片一片地扫。
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谁?”
老头把扫帚放下,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已经完全退下去了,只剩下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疲惫。
“一个叫长安的人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长安?他来洛阳了?”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块新的木料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就别问这些了。来了,就干活。”
沈昭站在那里,看着老头的背影。他的手很稳,刨子推过去,木面光滑,刨花卷起来,落在地上。
她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把刨子。
“干什么活?”
老头指了指墙角那堆木料。
“把那几块刨平。明天用。”
沈昭蹲下来,捡起一块木料,架在凳子上,推了一刨。刨花卷出来,薄薄的,均匀的。她推了第二刨,第三刨,第四刨。刨花落了一地,像一堆卷起来的信。
陈澈站在门口,望着她。
他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玉玦贴着皮肤,温温热热的。
她没有问出长安的下落。可她离那个人,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