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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暗流 张永的话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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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永的话在沈昭脑子里转了一整天。
“告诉他,我在吴郡等他。”父亲等了。没等到。长安来了,父亲已经死了。两个人,一个往南,一个往北,错开了一步。一步,一辈子。
沈昭蹲在郑伯工坊的门口,手里攥着那片磨了一半的薄片。砂纸搁在膝盖上,风一吹,翻了个面。郑伯在里头刨轮轴,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,堆成了一个小丘。
“郑伯。”
刨子没停。
“长安来洛阳找我父亲的时候,您为什么没告诉他,我父亲在吴郡?”
刨子停了一下。郑伯直起腰,把那根轮轴翻了个面。
“说了。他问我的时候,我说了。他走了。往南走了。可走到半路,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告诉他,沈恪已经死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手里的薄片。“谁告诉他的?”
郑伯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推起刨子,刨花又卷了出来,一圈一圈,落在地上。
“郑伯。”
“别问了。”
“您知道是谁。”
郑伯把刨子放下,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疲惫,不是愤怒,是害怕。一个活了大半辈子、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,在害怕。
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洛阳城里有三样东西不能碰——王家的势力,李家的钱,还有一样,你不知道的好。”
“哪一样?”
郑伯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沈家嫡系在洛阳的人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“沈家嫡系在洛阳有人?”
“有。你大伯父在洛阳待了三年。你爹来洛阳的时候,他就在。”
从工坊出来,沈昭在巷口站了很久。陈澈跟在后面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大伯父在洛阳待过三年。我爹来洛阳的时候,他就在。”
“他知道你爹来了。”
“他知道。他让人盯着我爹。我爹去找郑伯,他知道。我爹去梧桐巷,他知道。我爹去见张永,他也知道。”
“长安来找你爹的时候,他也知道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所以他派人跟着长安。告诉他我爹已经死了。让他往北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让你爹等不到他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阿獬,你说,我大伯父现在还在洛阳吗?”
陈澈把那枚玉玦塞回衣领。
“在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一个人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傍晚,沈昭去正院找王夫人。
王夫人坐在花厅里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,只是端着。看见沈昭进来,放下茶盏。
“又去郑老头那儿了?”
“去了。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沈家嫡系在洛阳有人。我大伯父在洛阳待过三年。”
王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大伯父叫沈德昌?”
“您认识他?”
“见过。他来王家赴过宴。你爹来洛阳那年,他也来了。你爹不知道。你爹走的那天,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你爹出城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他看着我爹走的?”
“看着。你爹从他面前走过去,没认出他。”
“他那时候就知道我爹会死?”
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。也许他那时候,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梁上,把木纹照出一道一道的阴影。她伸出手,在空中描摹那些纹路。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王昙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说你今天脸色不好。”
沈昭坐起来,接过碗。药苦,苦得她皱起了眉。
“你娘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那个叫沈德昌的人,还活着。在吴郡。可他在洛阳留了一双眼睛。”
“一双眼睛?”
“一个人。专门替他盯着洛阳城。谁来了,谁走了,谁见了谁,都知道。”
沈昭放下碗。“这个人是谁?”
王昙摇了摇头。
“我娘不知道。她说,这个人藏得很深。也许是你认识的人。也许是你每天都能看见的人。”
第二天,沈昭去了梧桐巷。
她站在第三家门口,盯着那把锁。锁还是那把锁,锈还是那片锈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铁条,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。锁簧咔嗒一声,弹开了。
推开门,院子里的荒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,枯黄枯黄的,风一吹,伏下去又站起来。她穿过草丛,推开屋门。屋里还是空的。墙角的烂木头堆还在。
她走到那面墙前,蹲下来,把砖一块一块抽出来。砖后面的洞里,那枚完整的玉玦还在。她伸手进去,把玉玦取出来,攥在手心。玉身温润,还带着泥土的凉意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站在门口。
“你说,我大伯父在洛阳留的那个人,会不会来过这儿?”
陈澈走进来,蹲下来,看着那个洞。
“也许。他知道你父亲住过这儿。他来过。看过。知道你父亲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“可我父亲留下了东西。在榆树下。”
“他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以为东西在屋里。翻了,没找到。就走了。”
沈昭把玉玦塞回洞里,把砖一块一块塞回去。
“阿獬,你说,我大伯父留的那个人,现在还在盯着我们吗?”
陈澈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,从地上刮过去。
“也许。也许不在。”
“为什么不在?”
“因为长安来了。他怕长安。”
从梧桐巷出来,沈昭没有回王宅。她去了南市,在书摊前站了一会儿,买了一卷竹简和一支笔。花了二十文,布包又薄了一层。
陈澈跟在后面。
“买竹简做什么?”
“画图。把我父亲画过的东西,都画一遍。把沈家嫡系做过的事,也都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又怎样?”
沈昭把竹简卷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记下来,就忘不掉了。”
夜里,沈昭坐在桌前,把竹简展开,蘸了墨,落笔。她画的是梧桐巷那间屋。门,锁,墙头,枯藤。画完了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吾父曾居此。沈德昌来过。翻过。没找到。”
搁下笔,盯着那行字。墨迹还没干,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。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王昙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我娘让厨房做的。说你晚饭没吃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是咸的,里面有菜叶和几片肉。
“你娘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那个叫沈德昌的人,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了。”
“知道又怎样?”
“他会在你来洛阳之前,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。”
沈昭放下碗。
“他抹不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爹留下的东西,不在洛阳。在吴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