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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归途 长安走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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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走了。往北,没有回头。沈昭站在河床的拐弯处,看着那道灰布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被暮色吞没。手心里攥着那枚玉玦,青白色的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陈澈走到她身边。
“走吧。天要黑了。”
沈昭没动。她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,盯了很久。
“他会回来吗?”
陈澈没有回答。他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他说会。”
“他说了。”
“那就信他。”
往回走的路比来时更难。鞋磨破了,脚上的伤口结了痂,走一步裂一道,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,把鞋面染成暗红色。陈澈走在她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她没喊疼,咬着牙,一步一步挪。
夜里,两人在一棵大树下生了火。火堆不大,只够取暖。陈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个饼子,递给她一个。饼子硬了,咬一口,渣子往下掉。
“阿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说,那三个人还会跟着我们吗?”
陈澈往黑暗里看了一眼。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也许。也许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不会?”
“因为长安把他们引开了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块饼。
“他一个人。能行吗?”
陈澈把饼子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包起来。
“能行。”
第二天中午,两人到了黄河渡口。船还在,船家靠在船头打盹,帽子盖着脸。陈澈上前喊了一声,船家掀开帽子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就你们两个?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“二十文一个。小孩十文。”
沈昭从布包里数出三十文,递给船家。船家收了钱,把船板搭上。两人上了船,蹲在船尾。船开了,桨划进水里,哗啦哗啦的。
沈昭盯着南岸。南岸越来越近,码头上的房子越来越清晰。她看见一个人站在码头上,穿着鹅黄色的襦裙,头发梳成双髻,用珍珠簪子别着。
王昙。
船靠了岸,沈昭踩着船板下去。王昙跑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
“你怎么去了这么久?我娘急得不行,派人找了你好几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每天来码头等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王昙的鼻头冻得发红,手也凉,像是站了很久。
“等了几天了?”
“三天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她握着王昙的手,握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回到王宅,沈昭先去正院找王夫人。王夫人坐在花厅里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,只是端着。看见沈昭进来,放下茶盏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见到他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怎么样?”
“身上有伤。一个人往北走了。”
“往北?”
“说去找害死我父亲的人。”
王夫人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落光了,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“他一个人,去找沈家嫡系?”
“他没说去哪。只说往北。”
王夫人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他。”
“等多久?”
沈昭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等他回来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那枚完整的玉玦攥在手心,被她捂得温热。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王昙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我娘让厨房做的。说你该饿了。”
沈昭坐起来,接过碗。面是热的,汤是清的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片肉。
“你娘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那个朋友,叫长安的,可能不会回来了。”
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找的人,不在北边。在吴郡。”
沈昭放下碗。
“吴郡?”
“害死你父亲的人,是沈家嫡系。他们在吴郡,不在北边。他往北走,走反了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他知道吗?”
“也许知道。也许故意走反的。”
“为什么故意?”
“因为他不想让你跟着。”
第二天,沈昭去找周先生。周先生坐在桌前写字,听见脚步声,搁下笔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先生,长安往北走了。可害死我父亲的人在吴郡。他走反了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没走反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往北走,不是去找沈家嫡系。是去找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他爹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他爹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可他一直在找。找了一辈子。”
从周先生屋里出来,沈昭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。陈澈从角门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新的树枝。
“周先生说什么了?”
“说长安往北走,是去找他爹。”
陈澈把那根树枝插进土墙里。
“他找到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可他一直在找。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跟我一样。”
傍晚,沈昭一个人去了梧桐巷。第三家的门还关着,锁还挂着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铁条,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。锁簧咔嗒一声,弹开了。
她把锁取下来,推开门。院子里的荒草比之前更高了,齐腰深,枯黄枯黄的。她穿过草丛,推开屋门。屋里还是空的。墙角的烂木头还在,堆成一堆。
她走到那面墙前,蹲下来,把砖一块一块抽出来。砖后面的洞还在,空了。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玦放进洞里,又把砖一块一块塞回去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站在门口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等他回来取。”
“他不知道你把玉玦放这儿。”
“他知道。他会来找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走出屋,锁上门,把锁挂回门环上。锁簧咔嗒一声,锁住了。
她站在门口,伸出手,摸了一下那扇门。木头粗糙,裂缝里塞满了灰尘。
“走吧。”
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举在月光里。玉玦缺了一角,磨得光滑。背面的“阿菖”两个字,笔画端正。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王昙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安神的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药苦,苦得她皱起了眉。
“你娘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那个叫长安的人,也许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找了一辈子,都没找到。这次也一样。”
沈昭把碗放下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这次,他知道有人在等他。”
王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会回来吗?”
沈昭把玉玦攥在手心。
“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