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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追兵 庙门外的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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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门外的风停了。
沈昭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着耳膜。长安的手还攥着那枚玉玦,指节发白,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手腕。他没看门口,盯着地面,盯着那束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光。
“几个人?”陈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边,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,树枝朝下,像一把匕首。
“三个。”长安把玉玦塞进衣领,贴肉的那层。“跟了我五天。过了黄河就跟上了。”
“从洛阳跟来的?”
“也许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“他们知道你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长安抬起头,终于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布满血丝,眼窝深陷,像几天没合眼。“他们知道我是沈恪的朋友。他们以为,你爹把什么东西交给了我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手里那卷竹简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“他们要那卷图?”
“他们怕那卷图。图里画的东西,能要他们的命。”长安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走到门边,侧身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只有荒草,草尖在风里摇。庙门外什么都没有。
“人呢?”
“在附近。不会走远。”
陈澈蹲下来,从门缝往外看。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两个在明处,一个在暗处。明处的盯着路口,暗处的堵后门。”
沈昭看了一眼庙里的布局。正殿后面有一扇小门,门板已经烂了,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藤蔓。“从后门走?”
“后门外面是悬崖。不高,跳下去摔不死,腿会断。”长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他们堵的就是后门。你跳,他们抓。你不跳,他们从前面进来。”
沈昭攥紧了拳头。“那怎么办?”
长安没回答。他走到那扇烂掉的门板旁边,弯腰捡起一根木棍,在手里掂了掂。木棍一头削尖了,像矛。
“你们从后门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从前面走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
沈昭盯着他。“他们三个人。你一个人,怎么够?”
长安把木棍攥紧。“我答应过你爹。找到你,护住你。”
“你找到了。你护住了。”沈昭往前走了一步。“现在跟我回去。”
“走不掉了。”长安的声音很低。他侧过身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院子里多了一个影子。不是草的影子,是人的影子。影子很长,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殿的台阶下。
陈澈站起来,把那根削尖的树枝横在身前。“来了。”
门被踹开的时候,沈昭被陈澈拉到了柱子后面。
三个人站在门口。领头的是个瘦高的男人,穿着黑色短褐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身后两个壮汉,一左一右,手里握着木棍。瘦高男人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落在长安身上。
“你就是长安?”
长安没说话。
“东西呢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沈恪留下的那卷图。”瘦高男人从腰间抽出短刀,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。“交出来,饶你一命。”
长安把那枚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举在面前。“这个?”
瘦高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那是——”
“沈恪的遗物。想要?来拿。”
瘦高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壮汉跟在他后面,木棍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沈昭攥紧了柱子后面的木屑。陈澈把树枝举起来,对准了瘦高男人的后背。
长安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等那三个人走近。走到三步远的时候,他动了。木棍横扫出去,砸在左边壮汉的膝盖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,闷响。壮汉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右边的壮汉抡起木棍朝他头上砸,长安侧身一让,木棍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砸在柱子上,木屑飞溅。
瘦高男人的短刀刺过来。长安用手里的木棍一挡,刀锋劈进木棍,卡住了。两人僵持了一瞬,长安一脚踹在瘦高男人的肚子上,把他踹出去几步远。瘦高男人撞在墙上,手里的短刀脱手,落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
“走!”长安吼了一声。
陈澈从柱子后面冲出来,拉着沈昭往后门跑。后门的门板已经烂了,陈澈一脚踹开,外面是悬崖。不高,两人多深,底下是干涸的河床,堆满了石头。
“跳!”陈澈先跳了下去,落在石头上,脚崴了一下,没倒。他仰头喊:“跳!我接着你!”
沈昭回头看了一眼。长安被两个壮汉缠住了,瘦高男人捡起短刀,正朝她这边冲过来。
她闭上眼睛,跳了下去。
陈澈接住了她。两人摔在石头上,沈昭的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。陈澈拽着她往河床深处跑。
身后传来长安的声音。不是喊,是吼。像一头被围住了的野兽。
沈昭停下来,回过头。庙后门的门框里,长安站着,手里握着那根木棍,木棍上全是血。瘦高男人倒在地上,捂着肚子。两个壮汉一个跪着,一个趴着,起不来了。
“走!”长安冲她喊。“别回头!”
沈昭转过身,跑起来。脚底的石头硌得生疼,膝盖的血流到鞋里,滑腻腻的。她不敢停。
跑了不知多久,河床拐了个弯。她停下来,喘着气,回过头。
庙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那片悬崖,和悬崖上那棵歪脖子树。
陈澈蹲下来,检查她的膝盖。伤口不深,血已经凝了。“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他呢?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他会跟上来的。”
走了半个时辰,沈昭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。腿软了,站不住。陈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,撕成条,替她包扎膝盖。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,勒得紧,疼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?”
陈澈把布条系紧,打了个结。“沈家。”
“他们怎么知道长安在找我们?”
“他们一直在盯着你。你出了洛阳,他们就跟着了。只是没下手。”
“为什么没下手?”
“因为你身边有长安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“他一个人对付三个。能行吗?”
陈澈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能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从洛阳一直跟到这儿。一个人。没人拦得住他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沈昭站起来,转过身。一个人从河床的拐弯处走出来。高,肩膀宽,灰布短褐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手里攥着那枚玉玦,青白色的,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。
沈昭跑过去。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长安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有一道伤口,从眉尾一直到下巴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道黑褐色的痂。
沈昭伸出手,想摸一下那道伤口。长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。脏。”
沈昭的手悬在半空,缩了回来。
“那三个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“那怎么办?”
长安转过身,望着北边。天快黑了,北边的山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。
“你们往南走。回洛阳。我往北走。把他们引开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昭的声音很硬。“你跟我们回去。”
“跟你们回去,他们就跟到洛阳。到了洛阳,你们也跑不掉。”
“那你跟我们回去,我们想办法。”
长安低下头,看着她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疲惫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决心。
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想办法。可他没想出办法。”
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所以你就不想了?”
长安没有回答。他把那枚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递给她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沈昭没有接。
“拿着。我回来的时候,还给我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长安把玉玦塞进她手里,攥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
“等我找到害死你爹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