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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客栈 往北的路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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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北的路越走越荒。田埂变成了土路,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变成了草都不长的硬泥地。沈昭的鞋磨破了,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钻出来,沾满了泥。陈澈走在前面,脚步没停,可她看见他的鞋底也磨薄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布衬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远远望见一座镇子。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坯墙,茅草顶。镇口立着一根木杆,杆上挂着一面幌子,写着“平安客栈”四个字,墨迹褪了色,被风撕去一角。
沈昭站在镇口,往四下看了一眼。没有那个人。可地上的脚印还在,一直延伸到镇子里面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陈澈说。
两人沿着土路往里走。镇子只有一条街,街两边零星开着几家铺子——铁匠铺、杂货铺、当铺,还有那家客栈。客栈的门开着,门口蹲着一条黄狗,看见人来,抬了抬眼皮,没叫。
沈昭走到门口,往里看。堂屋不大,摆着四五张木桌,几条长凳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,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她看见沈昭,搁下碗。
“住店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什么人?”
“一个男的。高,肩膀宽。穿灰布短褐。戴斗笠。”
胖女人想了想。
“有。昨晚上住了一宿。天不亮就走了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“北边。出镇子往北,只有一条路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“他走的时候,说过什么吗?”
胖女人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“没说话。就吃了一碗面,给了钱,走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面没吃完。剩了半碗。”
沈昭走到柜台边,低头一看。一碗面搁在台面上,汤已经干了,面条坨在一起,上面搁着一双筷子。筷子摆得整整齐齐,碗边放着一文钱。
陈澈拿起那文钱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吴郡的铜板。”
沈昭接过来。铜板正面铸着“大梁通宝”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知道,这是吴郡那边才用的钱。洛阳用的是另一种,薄一些,轻一些。他特意留了一枚吴郡的钱。
“他知道我们会来。他知道我们是吴郡来的。”
从客栈出来,沈昭站在街上。那条黄狗还蹲在门口,舔着前爪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他一直在留记号。水车上的布,槐树下的饼,客栈里的铜板。他怕我们跟丢了。”
“可他不想见我们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枚铜板。
“走吧。出镇子,往北。”
出了镇子,路更荒了。两边是盐碱地,白花花的,像下了一层霜。太阳晒在上面,反着刺眼的光。沈昭眯起眼睛,盯着前方。路尽头是一个缓坡,坡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棵歪脖子树。
走到坡顶,沈昭停下来。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河床里堆满了石头。河对岸是一片荒地,荒地尽头是一座山,山不高,黑黢黢的,像一头卧着的牛。
脚印下坡了。沿着河床往东拐了。
陈澈蹲下来,摸了摸脚印边缘的土。土还是湿的,没有被风吹干。
“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沈昭顺着河床往东看。河床弯弯曲曲,拐了几个弯,看不见尽头。
“阿獬,你说,他为什么要往东?不是说去长安吗?长安在西边。”
陈澈站起来,望着东边。
“也许他要绕路。也许有人在追他。”
“追他的人?谁?”
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“害死你父亲的人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他们也在找他?”
“也许。他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。他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所以他不敢见我们。怕我们跟着他,也被盯上。”
“他一个人,不怕。带上你们,他怕。”
下了坡,沿着河床往东走。石头硌脚,沈昭的鞋底又薄了一层,石子扎进脚心,疼。她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走。陈澈走在她旁边,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河床拐了个弯。拐角处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面放着一只鞋。鞋是草鞋,新的,编得整整齐齐,鞋底还扎着草绳。
沈昭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鞋底内侧塞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潦草,像是用手指蘸着泥写的。
“回吧。”
沈昭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发白。
“他让我们回去。”
陈澈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
“他不让我们跟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前面危险。”
沈昭抬起头,望着河床前方。前方是一个更窄的弯道,两岸的土坡很高,遮住了阳光。弯道里面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“阿獬,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走吗?”
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塞回衣领。
“你走,我就走。”
沈昭把那只草鞋放在石头边上,把纸条塞进衣领,贴着那两枚玉玦。
“走。”
走进弯道,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。两边的土坡一人多高,坡上长满了枯草,草尖在风里摇。地上的石头更大了,更难走。沈昭的脚已经磨破了,每走一步都在鞋里留下一个血印。她没有喊疼,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陈澈走在她后面,低着头,盯着她的脚后跟。
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,前面忽然亮了起来。弯道到头了,眼前是一片开阔地。开阔地中间有一座破庙,庙门塌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
脚印进了庙。
沈昭站在庙门口,往里看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她迈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草丛里有一行脚印,一直延伸到正殿。
正殿的门倒了一扇,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着。沈昭从门缝里钻进去。殿里暗,只有屋顶破了一个洞,一束光从洞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。
光落的地方,坐着一个人。
高,肩膀宽,穿一件灰布短褐,头上没有戴斗笠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。可他手里攥着一枚玉玦,青白色的,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沈昭站在那里,不敢动。
那个人也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你像他。”
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。”
“认识。”
“他找过你。”
“找过。没找到。”
“你去晚了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晚了。”
沈昭往前走了一步。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方脸,浓眉,嘴唇厚实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他不老,可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。
“你就是长安。”
那个人没有否认。
“我父亲给你取的字。”
“他给我取的。”
“他把玉玦留给了你。”
“留给了你祖父。你祖父留给了你。你带着它来找我。”
沈昭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举在光里。
“这枚是你的。你埋在榆树下的。”
长安站起来。他比她高很多,站在她面前,像一堵墙。他伸出手,接过那枚玉玦,攥在手心。他的手指粗粝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。
“你爹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沈昭等着。
“你爹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赶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长安把玉玦攥得更紧了。
“你恨我吗?”
沈昭摇了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长安的手在抖。
“你该恨。”
沈昭走过去,伸出手,握住了他那只发抖的手。
“我爹说,够了。他多活了三年。三年,够他画完那些图,够他等到我出生。”
长安低着头,盯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。
“他说,够了。”
“他说了。”
长安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出声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那两枚玉玦上。
沈昭握着那只粗粝的、发抖的手。
“你跟我们回去吧。”
长安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跟着我。跟了很久了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谁?”
长安抬起头,望着庙门。
“害死你父亲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