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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渡河 黄土路越走 ...

  •   黄土路越走越窄,到了渡口,变成一片烂泥。黄河横在眼前,浑黄的水翻滚着往下游奔,浪头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风从河面上灌过来,带着泥沙的腥气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    沈昭站在岸边,盯着那条河。她没见过这么大的水。吴郡的河窄,清,看得见底。这条河宽得望不见对岸,浑得看不见底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,张着嘴等猎物走进去。

     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雾散的时候,他还走在前面。到了渡口,人太多,挑担子的、推车的、牵牛的、抱孩子的,挤成一团。沈昭从人群里挤过去,前后左右看了一圈,找不到那道高大的灰布身影。

      陈澈站在她身后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
      “跟丢了。”

      沈昭没说话。她踮起脚尖,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。没有。那个人像是被河水吞没了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
      “船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      人群朝岸边涌过去。一条木船靠在码头上,船板又窄又滑,上面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水还是泥。船家站在船头,扯着嗓子喊:“一人二十文!小孩十文!别挤!别挤!”

      沈昭从布包里数出四十文,攥在手里。陈澈挡在她前面,用胳膊肘拨开人群,给她开出一条路。两人挤到船边,交了钱,踩着船板上了船。

      船一晃,沈昭没站稳,膝盖磕在船帮上,疼。陈澈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拽到船尾。船尾堆着几捆草绳和一只木桶,两人蹲下来,缩在桶后面,挡风。

      船开了。船桨划进水里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水花溅上来,落在沈昭的袖子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。她盯着对岸。对岸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,和天底下若隐若现的树梢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你说,他过河了吗?”

      陈澈看了一眼岸上。岸上的人越来越小,房子越来越小,树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线。

      “过了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他不会停。”

      船靠岸的时候,已经过了午时。

      对岸是一个小镇,比南岸的渡口小多了。几条土路,两排土坯房,一家客栈,一家饭铺,一家杂货铺。街上的人少,冷清清的,只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弹石子。

      沈昭下了船,站在码头上,四下一看。

      没有那个人。

      她走到饭铺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几张木桌,几条长凳,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,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。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面,吸溜吸溜地吃。不是他。太矮了。

      她走到杂货铺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货架上摆着盐巴、酱醋、粗布、针线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正在喂奶。不是他。

      她走到客栈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停着几辆牛车,廊下堆着行李。没有人。

      陈澈跟在她身后。

      “也许他不住店。也许他连夜赶路。”

      沈昭站在街口,望着北边。北边是一条更窄的土路,两边是收割过的田地,一眼望不到头。路面上有车辙印,有马蹄印,有脚印。大大小小,深深浅浅,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他的。

      “阿獬,咱们也赶路。”

      “不吃点东西?”

      沈昭摸了摸布包。盘缠不多,能省就省。

      “边走边吃。”

      出了镇子,路更难走了。土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,前两天下过雨,坑里积了水,踩进去溅一裤腿泥。沈昭走得慢,陈澈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
      太阳偏西的时候,远远望见一片树林。林子不大,稀稀疏疏的几排榆树,叶子落了大半。沈昭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
      “歇一会儿。”

      两人走到树林边上,蹲下来。陈澈从包袱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,递给她一个。饼子硬,硌牙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沈昭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,含着,等它软了再咽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你说,他往北走,到底要去哪儿?”

      陈澈把饼子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包起来塞回包袱。

      “长安。”

      “长安是地名?”

      “你父亲给他取的字,就是长安。那个长安,在西边。可他往北走。”

      沈昭盯着北边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“也许他走错了。”

      “他不会走错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他走了一辈子。”

      歇了半个时辰,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正要迈步,陈澈忽然拉住她的袖子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

      沈昭停下来。陈澈盯着前面那片田埂,田埂上有一个脚印。不是她踩的,不是陈澈踩的。那脚印比她的大得多,比陈澈的也大。前掌深,后跟浅,步幅大,走得很快。

      沈昭蹲下来,用手量了一下。从脚跟到脚尖,比她的手长出两个指节。

      “是他的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郑伯说的。他高,肩膀宽,手大。脚也大。”

      两人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脚印有时深,有时浅,有时踩在路中间,有时踩在路边的泥里。穿过一片收割过的稻田,又穿过一片荒草地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脚印在一棵大槐树下消失了。

      树底下有一堆烧过的柴灰,灰还是温的。灰旁边搁着一块布,布上压着一块石头。沈昭拿起那块布,展开。是一块粗布手帕,洗得发白,叠得方方正正。她打开手帕,里面包着一块饼。饼是杂粮的,还是软的,像是刚做好不久。

      陈澈蹲下来,摸了摸柴灰。

      “他刚走不久。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
      沈昭攥着那块饼,指节发白。

      “他知道我们跟在后面。”

      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
      “他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他为什么不现身?”

      “因为他还没准备好。”

      夜里,沈昭在那棵大槐树下生了火。火堆不大,只够取暖。陈澈从树林里捡了几根干柴,架在火上,火苗蹿上来,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小片。

      沈昭把那块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陈澈,一半自己吃。饼是软的,不硌牙,里面有盐,咸淡正好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他给我们留了饼。他知道我们没吃东西。”

      陈澈咬了一口饼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
      “他一直在看着我们。”

      沈昭抬起头,往四周看了看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风从树梢上刮过去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      “他为什么不走过来?”

      “因为他怕。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你看见他,会哭。”

     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没有擦。她坐在火堆旁边,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

      “我不会哭。”

      “他知道。可他怕他自己会哭。”

      第二天天没亮,沈昭就醒了。火堆灭了,灰还是温的。陈澈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。脚印还在,比昨天更深了。她顺着脚印往前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脚印在前方分岔了。一条往北,一条往西。

      往北的那条,步幅大,脚印深,走得急。往西的那条,步幅小,脚印浅,走得慢。

      沈昭蹲下来,盯着那两条岔路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陈澈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两串脚印。

      “他往北走了。”

      “那往西的呢?”

      陈澈蹲下来,用手量了一下往西的那串脚印。

      “比你大。比陈澈小。”

      “还有别人?”

      陈澈站起来,往西边望了一眼。西边是一片更密的树林,树冠连在一起,像一堵黑色的墙。

      “也许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
      “两条路。一条往北,一条往西。往北是他,往西是谁?”

      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对着晨光看。

      “也许是来找他的人。”

      “找他的人?谁在找他?”

      陈澈把玉玦塞回衣领。

      “也许是你父亲认识的人。也许是害死你父亲的人。”

      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她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,往北看了一眼,又往西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走哪条?”

     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往北。跟着他。另一条路,会有人走。”

      沈昭转过身,迈出了脚步。往北。脚印深,步幅大,走得急。她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踩进那些脚印里。

      走了几十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往西的那条路上,站着一个人。高,肩膀宽,穿一件灰布短褐,头上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
      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      沈昭盯着那个人,盯了几息。她没有喊。她知道,他不会应。

      她转过身,继续往北走。

      陈澈跟在她后面。走了几步,也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在,手里攥着一枚玉玦,青白色的,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
      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举起来,对着那个人的方向晃了一下。那个人没有动。可他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
      陈澈转过身,追上沈昭。

      两条路,两个人,两枚玉玦。一枚刻着“阿菖”,一枚刻着“长安”。

      它们还会再见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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