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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胎穿 第一卷·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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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·野草生
那根梁横在三丈高的地方。
沈知意蹲在脚手架上,指尖抚过木纹。三年了,每年两次,她像读一卷旧书那样读这根梁——榫头如何咬合,木纹朝哪个方向开裂,虫蛀的孔洞有多深。
导师说,古建筑修复师和医生一样,须先知晓病人的病史。
她知道。这根梁还能撑五十年。
“知意!下来吃饭!”
“就来。”
她直起腰。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
脚手架晃了一下——
不是她。
是大地。
柱身在手边震颤。瓦片簌簌坠落。她听见同事的惊叫,听见木料断裂的闷响,听见某种比雷鸣更低沉的咆哮从地底涌上来。
脚手架如麻花般拧曲。
最后一瞬,她看见了那根梁。梁枋上有一行字,积尘震落——
“大历十年,匠人李……造。”
字迹发黑,笔画分明。
这笔迹,她见过。
而后——
万籁俱寂。
黑暗。
挤压。
一道光,带着血腥气。
有婴儿在啼哭——不是她的声音。
“是个女儿。”
一道女声,满是疲惫。
“庶出的女儿,有什么好欢喜的。”
另一道声音,像钝刃刮过枯骨。
有人擦拭她的身体。布巾粗粝,硌得皮肤生疼。有人将她裹进襁褓。有人将她抱入怀中。
“阿菖。”
声音贴着她的耳廓,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。
“你叫阿菖。”
菖蒲。水边野草。割而复生,生生不息。
那双手布满茧痕。指尖粗粝,虎口皲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淡黄——草药浸染的痕迹。
那双手在颤抖。
可怀抱的姿势,稳如山石。
沈知意在草药的气息中沉沉睡去。
再睁眼时,目翳如雾。
土墙斑驳,裂缝从墙根攀至房梁。窗纸破了一洞,秋风灌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一个年轻女子伏在床边。
青布襦裙,洗得发白。发丝以木簪挽就,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侧。眉心微蹙,连睡梦中也未曾舒展。
柳氏。
沈知意凝视这张面孔。
胎穿。架空魏晋。父亲乃吴郡沈氏旁支庶子,已殁。母亲出身寒门。母女二人被主母逐居偏院。
庶女。
前世她读过史书。士庶之别如天壤,嫡庶之异如刀。那柄刀悬在头顶,不知何时落下。
她伸出右手。
五根手指,如蚕蛹般短小肥嫩。
二十六岁的建筑学硕士,化作三日大的婴孩。
柳氏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怔住。眼眶泛红。
粗粝的指尖贴上她的脸颊,轻若怕触碎什么。
“阿菖,你醒了。”
沈昭想开口。喉间只溢出咿呀之声。
柳氏笑了。泪珠滚落,坠在沈昭脸上。
“饿了吧?”
沈昭闭目,微微启唇。
日子如破筛之谷,漏得飞快。
沈昭以婴孩之目观世,以婴孩之耳听声,以婴孩之心默记。
大梁朝,门阀秉政,皇权旁落。北地胡人磨刀,南土著族酣醉。
吴郡沈氏,江南旧族。侨姓门阀步步紧逼,一年不如一年。
沈老太太掌家,出身太原王氏。伯父乃嫡长子。她的父亲是旁支庶子,早夭。
主母——伯父之妻——恨她们母女入骨。
为何?沈昭不知。也许无需缘由。
偏院的日子,如嚼过的甘蔗渣。
食的是主母处剩的冷饭。有时馊了,柳氏以开水泡过,自尝一口,不吐,方喂与沈昭。
衣是旧裳。柳氏将大人衣衫改小,针脚密密匝匝,扎得紧实。
冬无炭火。柳氏将沈昭裹在怀中,以自身体温暖她。
柳氏身子素弱。产后落下的病根,令她长年咳喘。有时咳得直不起腰,仍撑着为沈昭缝补衣衫。
沈昭看在眼里。
心中有个声音:你须做些什么。
可她太小了。
一岁。两岁。三岁。
她拼命吃,拼命长,仍似一株生于阴处的野草——纤弱,细瘦,风过即伏。
三岁。
柳氏始教她识字。
两卷书:一为《诗经》,残破不堪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。一为《论语》,手抄本,墨迹褪色,数页遭虫蛀。
“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。”
柳氏说这话时,指尖抚过书页边缘,如抚故人的面庞。
“他是个读书人。可惜……命不好。”
沈昭未追问。她拾起树枝,在地上书写。
她掐着分寸。不可太快,不可太慢。须像一个聪慧但不逾常的孩子。
三岁背《诗经》。四岁读《论语》。五岁识三百字。
偏院的庶女,识字了。
消息传至正院。
沈老太太搁下茶盏:“哦?”
主母面色难看:“不过会背几句诗,有何稀奇。”
沈老太太瞥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极轻,如掸落袖上浮尘。
次日,偏院送来几匹布、两斤白面。
柳氏捧着布匹,手微微发颤。
沈昭蹲在台阶上,望着那些东西。
试探。沈老太太在掂她的分量。
此后,她更用力地“显露”。
非争宠。乃求生。这个世道,一个无父无兄的庶女,唯一可倚仗的,便是自己的心智。
五岁半。
沈昭伏在地上,以树枝作画。
画的是沈氏家庙的梁架结构。
她未进过家庙。但柳氏说过,家庙偏殿已倾,来了数拨工匠,皆言修不得。
修不得?
她是建筑学硕士。闭目亦能诊木构之病。
榫头朽了。重心偏了。地基沉了。
她画。线条歪斜,比例不工。然何处损坏、如何修复,标注得明明白白。
画毕。
她盯着那张图,忽然怔住。
她在用前世的记忆,做今生的事。
前世。
那个叫沈知意的女子。二十六岁。博士未毕。导师说她有天赋,只是太冷。
她无父无母。自幼失怙,祖父母养大,祖父母亦逝。世间唯余她一人。
她选择古建筑修复,非因热爱。
是因那些老房子不会言语,不会伤人,不会弃她而去。
她可以独自安静地测绘、拍照、撰文。不必讨好谁,不必看谁的颜色。
而今——
她困在一个五岁女童的躯壳里。困在这个吃人的门阀制度里。困在一个处处须低头、处处须赔笑的人间。
眼泪砸在泥土里。
不是悲戚。
是委屈。
说不清道不明、无处安放的委屈。
“你怎么了?”
沈昭抬起头。
泪眼朦胧中,立着一个少年。
十岁上下。比她高一个头。清瘦,肩背已初具轮廓。五官深刻——眉骨高,眼窝深,下颌方正。不似江南水乡养育,倒像北地风沙磨砺而出。
粗布短褐,腰系麻绳,足踏草鞋。
颈间挂一根红绳。绳上系一枚玉玦,缺了一角,日色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“你是谁?”嗓音尚带哭腔。
“陈澈。老太太让我来给你做伴读。”
伴读?她一个庶女?
不对。不是恩赐。是监视。沈老太太欲探她的深浅,遣人来盯着。
她拭去泪痕。
他也正望着她。那双眼睛深褐色,沉静如水。不似十岁的孩子,倒像一头久困方出的幼兽——警惕,沉默,随时欲遁。
“方才为何哭泣?”
“不曾哭。风迷了眼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草图上。图上尚留有泪渍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不再问。弯腰拾起她画图用的树枝,递过来。
“手脏了。擦擦。”
袖中掏出一方布帕。粗布,洗得发白,叠得方方正正。
沈昭接过。拭了手,拭了面。
“多谢。你多大?”
“十岁。”
“父母呢?”
“父死。母亡。”
语气平淡,如述天气。
沈昭沉默片刻。“对不住”三字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——太轻了,搁在此处不够分量。
他也不在意。将帕子收回,叠好,纳入袖中。
沈昭指了指身旁的空地。
他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她,坐了下来。
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京口。”
“为何来此?”
“祖父亡故。无人管我。沈家管事说有个差事,给一位小姐做伴读,管吃管住。我便来了。”
“念过书?”
“祖父教的。”
“会武?”
“会一点。”
沈昭点点头。
二人并肩坐着,看院中夕阳一寸一寸沉落。
虫鸣从墙根下响起。
过了许久。
“你方才画的那些,是房屋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画的房屋,与他人不同。”
“何处不同?”
“他人画的房屋,是房屋。你画的,是骨骼。”
沈昭转过头。
落日余晖洒在他脸上。眉骨的阴影落入眼窝,将那对深褐色的眼睛衬得愈发沉静。
“骨骼?”
“房屋的骨骼。祖父说过,造屋先须立柱架梁。骨架立稳了,屋才不会倒。你画的便是那骨架。”
沈昭心中一动。
这个十岁的少年,一眼便看出她画的是结构图。
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仿佛在茫茫人海中,遇见了一个懂你的人。虽她才五岁,他才十岁。虽她是主子,他是仆从。
可那一瞬,她觉得此人可信。
“阿獬。你往后便跟着我吧。”
“我叫陈澈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叫你阿獬。”
“……为何?”
她未答。
獬。神兽。能辨是非,能识善恶。
“阿獬便阿獬。随你。”
那天夜里,沈昭卧在床上。
月光从窗纸破洞中透入,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圆。
隔壁传来翻书之声。一页,一页,缓慢而沉稳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一个画面。
不是地震,不是那根梁,不是那行字。
是那张纸条。
前世,那座唐构坍塌之前,她在那根梁的暗格中摸出一张纸条。纸极旧,薄如蝉翼。字迹褪成淡灰——
“致后世读者。若你见此字,则文明未绝。”
她看见那行字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
而后,地动山摇。
她未及将纸条带出。
如今,她躺在这个陌生的朝代、陌生的屋宇中,望着陌生的月亮。
脑海中那行字与另一行字叠在一处。
她不知另一行字是什么。不知它从何而来。不知它为何会留在她的记忆里。
可她知晓——
她来此间,并非偶然。
隔壁翻书之声停了。
沈昭在黑暗中睁开眼,望着头顶的房梁。那些木料一根一根排过去,榫卯相衔,撑起这一小片屋檐。
它们在此处立了很久。
还将继续立下去。
而她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