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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寻迹 两枚玉玦并 ...

  •   两枚玉玦并排摆在桌上,一枚完整,一枚缺角。油灯的光落在上面,青白色的玉身泛着温润的微光。沈昭盯着它们,盯了很久。完整的那枚刻着“长安”,缺角的那枚刻着“阿菖”。两枚玉玦,一对。分开二十多年,终于在她手里合到了一处。

      陈澈坐在对面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拿起来,对着油灯看。光穿过青白色的玉身,把背面那行浅刻的字照得若隐若现——长安。旁边那几个被磨掉的笔画还在,可他还是看不清。

      “他把完整的那枚留给你父亲。”沈昭的声音很轻。“缺角的自己留着。你父亲把缺角的留给了你祖父。你祖父留给了你。你带着它来找我。”

      “你父亲把完整的那枚埋在榆树下,等你来取。”

      沈昭把两枚玉玦都攥在手心,攥得掌心生疼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他来过。他就在洛阳。”

      陈澈把缺角的那枚从她手里拿过去,塞回衣领,贴着胸口。

      “可他不肯见你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他不知道见了你之后该怎么办。”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沈昭去了郑伯工坊。郑伯正在刨一根轮轴,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玦放在工作台上。

      郑伯的手顿了一下。刨子停在木面上,悬了几息。

      “你找到了?”

      “城东榆树下。”

      “他来过。”

      “来过。把玉玦埋在那儿,等我。”

      郑伯放下刨子,拿起那枚玉玦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“长安”两个字,笔画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的手指在字迹上摸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找他。”

      “找到了呢?”

     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把他带回来。”

      郑伯把玉玦还给她,重新拿起刨子。刨花卷出来,一圈一圈,落在地上。

      “他不在洛阳了。”

      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昨天夜里,我去河边看水车。看见一个人站在水车下面,站了很久。天亮之前走的。往北边去了。”

      “往北?北边是哪儿?”

      “黄河。过了黄河,就是河北。河北再往北,就是胡人的地界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那枚玉玦。

      “他为什么往北去?”

      郑伯没有回答。他推了一刨,刨花断了,落在地上。

      从工坊出来,沈昭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陈澈跟在她身后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他往北去了。过了黄河。他要去哪儿?”

     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回长安。”

      “长安不是地名。”

      “可他往北走。北边有一个长安。西京长安。你父亲给他取的字,就是那个长安。”

      沈昭抬起头,望着北边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“他去找他爹。”

      “也许。”

      “找到了呢?”

      “找到了,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      傍晚,沈昭去正院找王夫人。王夫人坐在花厅里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,只是端着。

      “来了?”

      “夫人,您知道长安在哪儿吗?”

      王夫人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在哪儿?”

      “在找你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
      “他在找我。可他不肯见我。”

      王夫人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是一棵槐树,叶子落了大半,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“你父亲活着的时候,欠了他一条命。他挡的那一刀,救了你父亲的命。你父亲多活了三年。三年,够他画完那些图,够他等到你出生。”

      沈昭低下头。

      “他说,够了。”

      “可长安觉得不够。”王夫人转过身,望着她。“他觉得自己来晚了。如果早来一天,你父亲就不会死。他怪自己。”

      “所以他不敢见我?”

      “他怕。怕你怪他。”

     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      “我不怪他。”

      “他知道。可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。”

      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把那两枚玉玦并排摆在枕边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玉玦上,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
      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门开了,是周先生。他端着一碗汤,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喝点。今天跑了一天,该饿了。”

      沈昭坐起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里面有菜叶和几片肉。

      “先生,长安往北去了。他要过黄河。”

      周先生在床边坐下。

    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去找他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?”

      “阿獬跟我去。”

     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娘在吴郡。你走了,她怎么办?”

      沈昭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托人照顾她。”

      “托谁?”

      “王夫人。”

      周先生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你想清楚了?”

      “想清楚了。”

      周先生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那你去吧。”

      第二天,沈昭去找王夫人。

      “夫人,我要去北边。我娘在吴郡,托您照顾。”

      王夫人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一个人去?”

      “阿獬跟我去。”

      “你娘那边,我会让人照顾。你什么时候走?”

      “明天。”

     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。

      “这是盘缠。不够了,托人捎信回来。”

      沈昭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。

      “谢夫人。”

      “别谢我。”王夫人的声音很低。“谢你爹。他当年画的那些图,值这个价。”

      夜里,沈昭收拾包袱。那卷竹简,两枚玉玦,柳氏缝的那件青布衣裳,王夫人给的盘缠。陈澈蹲在门口,把那根削尖的树枝插进腰带里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你怕不怕?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过黄河。去北边。胡人的地界。”

      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
      “怕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去?”

      “你去了,我就去。”

      沈昭把包袱系好,放在床头。

      “明天一早,城门一开就走。”

      天还没亮,沈昭就起来了。她穿上了那件青布衣裳,把两枚玉玦塞进衣领,贴着胸口。包袱背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陈澈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。

      两人出了倒座房,穿过走廊,穿过正院,走到大门口。门房还没起,大门关着。陈澈把门闩抽开,推开门。巷子很静,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,从地上刮过去。

      沈昭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宅的屋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瓦片上结了霜,白蒙蒙的。她转过身,迈出了门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巷口站着一个人。高,肩膀宽,穿一件灰布短褐,头上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攥着一枚玉玦,青白色的,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
      沈昭停下来。陈澈也停下来。

     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北边走了。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。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领下的玉玦。

      “阿獬,走。”

      “往哪儿?”

      “往北。跟着他。”

      两人跟在那个人后面,穿过巷子,穿过街道,穿过城门。晨雾很浓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。可他们看得见那个人——高,肩膀宽,步幅大。走在雾里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
      雾散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黄土路上。路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那个人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沈昭跟在后面,也没有喊。

      她知道,他走的方向,就是她要去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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