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鸣南渡》秀川

17、脚印 那片叶子，

　　那片叶子，沈昭没有扔。

　　她把它夹在父亲留下的那卷竹简里，压在最后一页。叶子的汁水渗出来，染绿了竹片上的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长安的安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她去了郑伯工坊。郑伯正在刨一根轮轴，听见脚步声，没抬头。

　　“今天不刨木头了。去河边，把水车上的淤泥清了。”

　　沈昭接过铲子，走出工坊。陈澈跟在后面，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。河边那架水车转了一夜，叶片上挂满了水草和泥，轮轴吱呀吱呀地响，像老人的关节。

　　她脱了鞋，卷起裤腿，踩进水里。水凉，冻得脚趾发僵。她拿着铲子，一下一下地刮叶片上的淤泥。水草缠在铲子上，甩不掉，用手扯。泥浆溅到脸上，她没擦。

　　陈澈蹲在岸上，把削好的薄片码在膝盖上。

　　“你不下来？”

　　“郑伯没让我下来。”

　　沈昭继续刮。刮完第三片叶片，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。不是石头，不是木头。她伸手摸进去，从叶片和轮轴的缝隙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油纸被水泡烂了，一碰就碎。里面是一块布，布上绣着两个字。

　　“长安。”

　　沈昭攥着那块布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“阿獬。”

　　陈澈站起来，走到河边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有人藏在这儿的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沈昭把布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，绣得歪歪扭扭，针脚稀疏，像是不太会绣的人硬着头皮绣出来的。

　　“吾儿长安。”

　　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
　　“这是他娘绣的。”

　　陈澈蹲下来，盯着那行字。

　　“你父亲把它藏在这儿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沈昭摇了摇头。“长安藏的。他把娘绣的布藏在水车上，怕丢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藏在这儿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要走了。走了，就回不来了。”

　　沈昭从河里上来，脚冻得发紫。她把布揣进怀里，穿上鞋，走回工坊。郑伯正在刨轮轴，看见她手里的布，刨子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哪儿来的？”

　　“水车叶片底下。”

　　郑伯放下刨子，接过那块布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
　　“这是长安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您认识他的字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。可他来过我这儿。那天傍晚，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这块布。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恪的人。我说见过，走了。他把布塞进水车叶片底下，走了。”

　　“您为什么没告诉他？”

　　郑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他问我的时候，眼睛是红的。红了一个人，什么都干得出来。我不敢告诉他。”

　　“告诉他什么？”

　　“告诉他沈恪已经死了。”

　　从工坊出来，沈昭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陈澈跟在她身后，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，攥在手心。

　　“阿獬。”

　　“我在。”

　　“长安来过。他把布藏在水车上。他怕自己忘了娘绣的字。”

　　“他没忘。”

　　“可他找不到我爹了。”

　　陈澈把玉玦塞回衣领。

　　“他找到你了。”

　　沈昭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块布。布上的字已经模糊了，针脚散了，可她不敢用力攥，怕攥碎了。

　　“他来过工坊。他知道郑伯在这儿。他还会再来的。”

　　傍晚，沈昭回到王宅。王昙站在倒座房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
　　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说你今天下水了，该喝点姜汤驱寒。”

　　沈昭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辣，辣得她咳了两声。

　　“你娘怎么知道我下水了？”

　　“洛阳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。”王昙走进屋，在床边坐下。“你今天掏到什么东西了？”

　　沈昭从怀里掏出那块布，摊在桌上。

　　王昙凑过来看。

　　“长安？这是谁？”

　　“我祖父。”

　　王昙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祖父不是沈家老太爷吗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是长安。我父亲的亲生父亲。”

　　王昙盯着那块布，盯了很久。

　　“这布上的字，是谁绣的？”

　　“长安的娘。”

　　“她还活着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王昙把布还给她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我娘说，那个叫长安的人，可能还活着。可他不敢来见你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怕。怕你跟他一样，一见面就再也分不开了。”

　　夜里，沈昭躺在床上，把那块布贴在胸口。布已经干了，硬邦邦的，硌得皮肤生疼。

　　有人敲门。一下，很轻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门开了，是周先生。他端着一碗面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晚饭没吃。吃点。”

　　沈昭坐起来，端起碗。面是热的，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片肉。

　　“先生，您见过长安吗？”

　　“见过一面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你父亲下葬那天。他站在竹林边上，远远地看着。谁也没惊动。”

　　“您怎么知道是他？”

　　“因为你父亲生前给我看过他的画像。画在竹简上，一笔一笔，画得很细。他说，这个人救过他的命。如果他出了事，让这个人来照顾你。”

　　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　　“可他来晚了。”

　　“他来了。站在远处，看了一夜。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。”

　　“去了哪里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。”

　　“什么话？”

　　“说他还会回来。”

　　第二天，沈昭去了梧桐巷。

　　她站在第三家门口，盯着那把锁。锁还是那把锁，锈还是那片锈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。锁是凉的，凉的像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
　　陈澈站在她身后。

　　“你今天带工具了吗？”

　　“带了。”

　　沈昭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条。她在郑伯工坊偷的——不，是拿的。郑伯看见她拿，没说话。

　　她把铁条插进锁孔，捅了几下。锁没开。她拔出来，换了个角度，又捅了几下。锁还是没开。

　　“我来。”陈澈接过铁条，插进锁孔，转了一下，又转了一下。锁簧咔嗒一声，弹开了。

　　沈昭把锁取下来，推开木门。门轴吱呀一声，像是叹了口气。

　　院子里的荒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。齐腰高，枯黄枯黄的，风一吹，伏下去又站起来。她穿过草丛，推开屋门。

　　屋里还是空的。墙角的烂木头还在，堆成一堆，像一座坟。沈昭蹲下来，翻那堆烂木头。翻到最底下，摸到一块松动的砖。

　　她把砖抽出来。砖后面是一个洞。洞里塞着一卷竹简。

　　她取出竹简，展开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。

　　“吾儿阿菖。若见此字，长安在城东。榆树下。”

　　沈昭攥着竹简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“阿獬。”

　　陈澈走过来。

　　“城东。榆树下。”

　　“哪棵榆树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去找。”

　　两人出了梧桐巷，往城东走。城东是富人住的地方，宅子大，墙高，巷子宽。路边种着一排榆树，一棵接一棵，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
　　沈昭站在第一棵榆树下，蹲下来，用手扒土。土硬，手指扒不动。陈澈从旁边捡了一块尖石头，递给她。她接过石头，一下一下地刨。

　　刨了十几下，什么都没挖到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第二棵榆树下，蹲下来，继续刨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第三棵，第四棵，第五棵。刨到第六棵，石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她把土拨开，露出一个木匣。匣子不大，漆面剥落，边角磨得发白。

　　沈昭把木匣捧出来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枚玉玦。青白色，完整无缺，没有缺口。她把玉玦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
　　“长安。”

　　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把玉玦贴在胸口，贴在心跳的地方。

　　陈澈蹲在她旁边，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。两枚玉玦并排摆在掌心里，一枚完整，一枚缺角。一枚刻着“长安”，一枚刻着“阿菖”。

　　“他来过。”

　　“他知道你会来。”

　　“他把玉玦留在这儿，等你来取。”

　　沈昭把两枚玉玦都攥在手心，攥得掌心生疼。

　　“阿獬。”

　　“我在。”

　　“他还活着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因为这枚玉玦，是刚埋下去的。土是松的。草根还没长进去。”

　　陈澈低头看了看那个坑。坑边的土确实还是湿的，翻出来的泥土颜色发黑，没有被风吹干。

　　“他今天来过。”

　　沈昭站起来，望向巷口。巷口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，从地上刮过去。没有人。可她知道，那个人来过。他站在某棵榆树下，看着她刨土，看着她挖出木匣，看着她流泪。

　　他没有出来。

　　可他把玉玦留下了。

　　沈昭把两枚玉玦都塞进衣领，贴着胸口。

　　“阿獬，走。”

　　“去哪儿？”

　　“回去。等我父亲那卷竹简。”

　　“等到了呢？”

　　“去长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