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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夜访 郑伯工坊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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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伯工坊的门每天卯时开,酉时关。沈昭摸清了规律,每天辰时到,蹲在门口等。郑伯开门看见她,不说话,扔给她一把扫帚。她扫地,扫完了刨花扫木屑,扫完了木屑擦工作台。陈澈蹲在门口削树枝,削好的码在膝盖上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
第七天,郑伯扔给她一块木料。
“锯开。”
木料有她大腿粗,一人长,松木,疤节多。沈昭把木料架在长凳上,拿起锯。锯齿咬进木面,推出去,拉回来。木屑从锯缝里溅出来,落在她的手上、袖子上、鞋面上。
锯到一半,锯齿卡住了。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郑伯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
“别停。停了就卡死。”
沈昭咬着牙,把锯硬拽出来。锯齿在木面上划出一道深沟。她换了个角度,重新下锯。推出去,拉回来。锯通了。木料从中间裂成两半,轰然落地。
郑伯磕了磕烟锅。
“下午,把这两半锯成四半。”
午后,太阳移到了西边。工坊里暗下来,只有门口那一块还亮着光。沈昭把第四根木料锯完,两条胳膊像灌了铅,抬不起来。陈澈蹲在她旁边,把削好的薄片码在木板上,用布盖好。
郑伯从里间端出两碗饭。一碗递给她,一碗递给陈澈。饭上面盖着一层咸菜,咸菜上面搁着一块豆腐乳。
“吃。吃完接着干。”
沈昭端着碗,靠在墙上,一口一口扒。饭硬,硌牙。咸菜咸,咸得发苦。豆腐乳只有指甲盖大小,她舍不得吃,留到最后,用筷子夹起来,放进嘴里,抿化了。
陈澈把碗里的饭倒进嘴里,三口吃完。放下碗,继续削薄片。
“你不歇一会儿?”
“不用。”
傍晚,沈昭坐在河边洗手。水凉,冰得指节发红。她把手上木屑冲干净,看见掌心里起了两个新泡。一个在虎口,一个在中指根。她没有戳破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陈澈蹲在她旁边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郑伯今天让你锯木头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没教你。”
“他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能不能撑住。”
沈昭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对着夕阳看。虎口的泡鼓着,透亮,里面是水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说,长安当年学木工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?”
陈澈把玉玦攥在手心,没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。玉身温润,泛着青白色的光。背面的“阿菖”两个字,笔画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不是王昙,是周先生。他端着一碗汤,放在桌上。
“喝点。今天累了吧?”
沈昭坐起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里面有菜叶和几片肉。
“先生,您以前认识郑伯吗?”
“认识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周先生在床边坐下。
“你父亲来洛阳的时候,有人告诉他,城南有个老工匠,手艺好。他就去了。去了,郑伯不教。你父亲就站在门口看,看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看到第七天,郑伯扔给他一把刨子。”
“跟对我一样。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周先生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你父亲说,郑伯这个人,嘴上硬,心里软。一辈子没收过徒弟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那我父亲呢?”
“你父亲不是徒弟。是朋友。”
第二天,沈昭去工坊的时候,郑伯正在做一架新水车的轮轴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
“今天不锯木头了。把那堆薄片磨光。边边角角,一个都不能毛。”
墙角堆着一摞薄片,一百来片,每片都要磨。沈昭蹲下来,拿起一片薄片,用砂纸包住边缘,一下一下地磨。木屑粉末落在她手上,细得像灰。
陈澈蹲在她旁边,也在磨。两人谁也不说话。砂纸擦过木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郑伯放下刨子,走过来,从沈昭手里拿过那片薄片,对着光看。
“这边,没磨到。”
沈昭接过来,翻到另一边。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毛刺,她没看见。她用砂纸包住那个位置,又磨了十几下。毛刺没了,边缘光滑。
郑伯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回去继续刨轮轴。
午后,王昙来了。
她站在工坊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皱了皱鼻子。
“这屋什么味儿?”
“木屑。油漆。汗。”沈昭头也没抬。
王昙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她磨薄片。
“你手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疼还干?”
沈昭停下动作,抬起头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顺便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娘说,那个叫长安的人,可能来过洛阳。”
沈昭攥紧了手里的薄片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爹死后第二年。他来洛阳找过郑老头。”
“找郑伯做什么?”
“问你爹的事。”
“郑伯告诉他了?”
“不知道。郑老头不说。我娘问他,他说忘了。”
王昙蹲下来,压低声音。
“可我娘说,那天傍晚,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。高,肩膀宽,穿着灰布短褐,戴着斗笠。站了很久。天黑了才走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她怎么知道那个人是长安?”
“她不知道。可她看见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枚玉玦。和你那枚一样。缺了一角。”
傍晚,沈昭坐在河边洗手。水凉,冲在伤口上,已经不疼了。伤口的边缘长出了新肉,粉红色的,薄得透亮。陈澈蹲在她旁边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夕阳的余晖落在玉玦上,把“长安”两个字照得发红。
“阿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长安来过洛阳。来找过我父亲。”
“没找到。”
“他去了郑伯的工坊。郑伯没告诉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郑伯不知道他是谁。只知道他叫长安,只知道他来路不明,只知道他不敢在洛阳久留。”
陈澈把玉玦攥在手心。
“可他有玉玦。和你那枚一对。”
沈昭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。水珠溅在地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阿獬,你说,他现在还在洛阳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他还在,他住在哪儿?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住在一个人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沈昭站起来,转过身,往回走。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,从地上刮过去。她停下来,盯着巷口。
没有人。
可地上有一片叶子,不是枯叶。是新鲜的,刚从树上落下来的。这片巷子没有树。
沈昭蹲下来,捡起那片叶子。叶脉清晰,边缘整齐,像被人夹在书里压过。
“阿獬。”
陈澈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片叶子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沈昭把叶子攥在手心,攥得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,青涩的气味弥漫在暮色里。
她抬起头,望向巷口。暮色中,一道人影从墙角一闪而过。高,肩膀宽,步幅大。她没看清脸,可她看见了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青白色的,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一枚玉玦。
她追出去。跑到巷口,巷子是空的。前后左右,没有一个人。
陈澈追上来,喘着气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他走了。”
“谁?”
沈昭把手里那片叶子举起来。叶子的汁水染绿了她的手指,青涩的气味还没散。
“长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