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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郑伯 郑伯的工坊 ...

  •   郑伯的工坊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里。沈昭找了一上午,问了好几个人,才在一条窄巷尽头看见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——“郑记木作”,墨迹褪了大半,要凑近了才看得清。

      门开着。里面很暗,只有一扇窗户,窗纸破了,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一地刨花和木屑上。一个老头蹲在地上,手里握着一把刨子,正在刨一根木头。刨花卷出来,一圈一圈,落在他脚边。

      他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
      “不接活。”

      沈昭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      “我不是来修东西的。”

      “那来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来看人。”

     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放下刨子,抬起头。花白胡子,脸上刻满了皱纹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一双眼睛不大,可看人的时候,像两把锥子。

      “看谁?”

      “看你。”

     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息,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,他没在意。

      “看完了?走吧。”

      沈昭没动。

      “我是沈恪的女儿。”

      老头的手搭在工作台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台面。笃。笃。笃。

      “沈恪死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来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来问问,他活着的时候,是什么样。”

      老头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
      “忘了。”

      沈昭走进去,在门槛上坐下。

      “那我等。等到您想起来。”

      陈澈站在门口,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
     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那枚玉玦上。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陈澈没答。沈昭站起来,从他手里拿过玉玦,递过去。

      老头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那行浅刻的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——“长安”。他把玉玦攥在手心,攥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爹留给你的?”

      “留给我祖父的。祖父留给了我。”

      老头把玉玦还给她。

      “你祖父是谁?”

      “陈实。京口人。北府兵出身。”

     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    “陈实?”

      “您认识他?”

      老头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回工作台前,拿起刨子,继续刨那根木头。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,落在沈昭脚边。

      “你爹来洛阳那年,也是五岁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不是五岁。是十五。他来找一个叫长安的人。”

      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
      “找到了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长安不在洛阳。你爹等了半年,没等到。就走了。”

      “去了哪儿?”

      “回吴郡。回去找你娘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
      “长安后来来过吗?”

     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来过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你爹走后的第二天。”

     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      “他来晚了。”

      老头把刨子放下,转过身,望着她。

      “他来了,在门口站了一夜。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。”

      “去了哪儿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没人知道。”

      从工坊出来,沈昭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陈澈跟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长安来晚了。我爹走了。他白跑了一趟。”

      “他知道你爹回吴郡了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郑伯没告诉他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郑伯不知道他是谁。只知道他叫长安,只知道他来路不明,只知道他不敢在洛阳久留。”

      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      “阿獬,你说,长安现在在哪儿?”

      “也许还在找。”

      “找我爹?”

      “找你。”

      沈昭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
      “那他什么时候来?”

      陈澈望着巷口那两扇门。门关着,锁挂着,墙头上有几片枯草,在风里摇。

      “等他找得到的时候。”

      傍晚,沈昭回到王宅。王昙站在倒座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
      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说你今天出去了一天,该累了。”

      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药苦,苦得她皱起了眉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药?”

      “安神的。我娘说,你晚上睡不着,喝了好睡觉。”

      沈昭把碗里的药一口一口喝完,把碗递回去。

      “替我谢你娘。”

      “你自己谢。她让你明天去正院找她。”

      夜里,沈昭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。

      那枚完整的玉玦攥在手心,被她捂得温热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隔壁没有应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,长安现在在洛阳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如果他还在洛阳,他住在哪儿?”

     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住在一个人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      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      “那我怎么找他?”

      “你不用找他。他会来找你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你长得像你父亲。”

      第二天,沈昭去了正院。

      王夫人坐在花厅里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,只是端着。

      “来了?”

      “谢夫人昨天的药。”

      王夫人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去找郑老头了?”

      “去了。”

      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说我爹来洛阳找过长安。没找到。等了半年,走了。”

      王夫人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你爹走的那天,我也在。”

      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
      “您看见了?”

      “看见了。他站在巷口,回头看了一会儿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他在看那间屋子。他在想,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

      “他没回来。”

      “他没回来。”王夫人的声音很低。“可他让你回来了。”

      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      王夫人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      “那个叫长安的人,可能还在洛阳。可能在长安城。可能在天边。可只要你还在找你父亲的事,他就会来找你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你长得像你父亲。”

      沈昭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。

      “夫人,您见过长安吗?”

      “见过一面。”

      “他长什么样?”

      王夫人转过身,望着她。

      “高。比你爹还高。肩膀宽,手大。不爱说话。站在人堆里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
      “他现在还在吗?”

     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也许在。也许不在了。”

      从正院出来,沈昭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陈澈从角门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新的树枝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

      “王夫人见过长安。他来过王家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我爹走后的第二天。”

      “他来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来看那幅图。我爹画的那幅。”

      沈昭转过身,往西厢房走。陈澈跟在后面。

      西厢房的门没锁。她推开门,走到那幅图前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图上,把那些线条照得一清二楚。

      她盯着那幅图,盯了很久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,长安来看这幅图,看的是什么?”

      “看你父亲的笔迹。”

      “看完了呢?”

      “看完了,就走了。”

      沈昭伸出手,摸了一下那幅图。玻璃纸蒙着,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表面。

      “阿獬。”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你说,他还会再来吗?”

      陈澈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对着光看。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他还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昭把手缩回来,转过身,走出西厢房。

      廊檐下,阳光正好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那堵高墙。墙头上有一片枯叶,被风吹着,打着转,落到了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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