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鸣南渡》秀川

14、空宅 梧桐巷在城

　　梧桐巷在城南。沈昭问了三个人，才找到巷口。

　　巷子窄，两边的墙高，墙头上长满了枯草。地上铺着碎石子，踩上去沙沙响。她数着门——第一家，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，纸边卷起来，风一吹，啪嗒啪嗒地拍。第二家，门虚掩着，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。第三家，门是关着的。

　　漆掉光了，露出灰白的木纹。门环是铁的，锈成了褐色，上面挂着一把锁。锁也是锈的，锁孔塞满了灰，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打开过。

　　沈昭站在门口，伸出手，摸了一下那扇门。木头粗糙，裂缝里塞满了灰。她低头看指尖，指腹上沾了一层黑。

　　陈澈站在她身后，四下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没人，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地上刮过去。

　　“就是这儿？”

　　“就是这儿。”

　　“怎么进去？”

　　沈昭看了看那扇门。门板厚，推不动。锁是铁的，锈死了，砸不开。她蹲下来，看门底下的缝。缝窄，手伸不进去，可眼睛能看见里面——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墙根下。墙比她高出一个头，墙头上爬满了枯藤。她踮起脚尖，扒住墙头，手指扣进砖缝里，往上爬。砖缝硌手，指甲断了，疼。

　　陈澈从后面托住她的脚。

　　“松手，让我来。”

　　沈昭没松。她咬着牙，胳膊撑在墙头上，翻了上去。骑在墙头上，喘了几口气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
　　院子不大，长满了荒草。草齐腰高，枯黄枯黄的，风一吹，伏下去又站起来。正对着一排土坯房，窗户破了，窗纸烂成一条一条的，在风里飘。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，褪成了灰白色，像一排枯死的蝙蝠。

　　她跳下去，膝盖磕在地上，闷响。站起来，拍了拍土，往屋里走。

　　陈澈也从墙上翻下来，落在她身后。

　　“你慢点。”

　　沈昭没答。她推开屋门，门轴吱呀一声，像是叹了口气。屋里暗，窗户被木板钉死了，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。光落在地上，照出一地的灰尘和碎瓦片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让眼睛适应黑暗。屋里很空。没有家具，没有灶台，没有床。只有墙角堆着一堆烂木头，像是旧凳子拆下来的。

　　陈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吹了两下，火星溅出来，亮了一小片。他举着火折子，照了一圈。

　　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
　　沈昭蹲下来，看着那堆烂木头。木头朽了，手一碰就碎。她翻了几块，底下压着一张纸。纸发黄，脆了，边角卷着。

　　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抽出来，展开。纸上没有字，只有一幅画。画的是一个人，站在这间屋子的门口，背着包袱，回头看。

　　线条很粗，寥寥几笔，可沈昭认得那笔迹。是她父亲的。

　　她攥着那张纸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“阿獬。”

　　陈澈走过来，低头看那幅画。

　　“他画的是他自己。”

　　“他要走了。回头看这间屋子。”

　　“看完了呢？”

　　“看完了，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
　　从屋里出来，沈昭蹲在院子里，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。纸已经脆得不行了，边角掉了一小块。她把画折好，塞进衣领里，贴着那枚玉玦。

　　陈澈蹲在她旁边，把那枚缺角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

　　“你父亲走的时候，把这个留给了我祖父。”

　　“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把玉玦留下，让你来找他。”

　　沈昭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
　　“可他不知道我会来。他只知道会有人来。那个人会造房子。”

　　陈澈把玉玦塞回衣领。

　　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
　　沈昭走到门口，看着那扇锁着的门。锁还是那把锁，锈还是那片锈。

　　“阿獬，你说，这把锁，是谁锁上的？”

　　“你父亲。”

　　“他锁门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在想，什么时候能回来打开它。”

　　从梧桐巷出来，沈昭没有回王宅。她去了南市，在书摊前站了一会儿，买了一卷竹简和一支笔。花了二十文，布包又薄了一层。

　　陈澈跟在后面，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。

　　“买竹简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画图。把我父亲画过的东西，都画一遍。”

　　“你记得住？”

　　“记不住。所以画。”

　　夜里，沈昭坐在桌前，把竹简展开，蘸了墨，落笔。

　　她画的是梧桐巷那间屋。门，锁，墙头，枯藤。一笔一笔，画得很慢。画到门环的时候，笔顿了一下——门环是锈的，锈成什么样？她闭眼想了想，接着画。

　　画完了，她搁下笔，盯着那幅图。图上的门关着，锁挂着，墙头有几片枯草，在风里摇。和她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她在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吾父曾居此。”

　　然后把竹简卷起来，和那枚完整的玉玦放在一起。

　　有人敲门。一下，很轻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王昙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
　　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说你今天出去了，午饭没吃。”

　　沈昭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，米粒煮化了，入口即化。

　　“你娘怎么知道我出去了？”

　　“洛阳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。”王昙在床边坐下，看着她桌上的竹简。“你画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梧桐巷。我爹住过的屋子。”

　　王昙拿起竹简，展开，看了一眼。

　　“你爹住这儿？”

　　“住了半年。”
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走了。回吴郡了。”

　　王昙把竹简放下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娘说，你爹走的那天，下着雨。他站在巷口，回头看了一会儿，走了。”

　　“你娘看见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是郑老头说的。”

　　“郑老头？”

　　“城南的老工匠。你爹在洛阳的时候，跟他学过手艺。”

　　沈昭放下粥碗。

　　“郑老头还在吗？”

　　“在。工坊还在。人也在。脾气大，不好说话。”

　　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
　　“明天我去找他。”

　　王昙走后，沈昭躺在床上，盯着房梁。

　　那枚完整的玉玦攥在手心，被她捂得温热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一直爬到梁上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
　　“阿獬。”

　　隔壁没有应。

　　“阿獬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郑老头会告诉我吗？”

　　“告诉你什么？”

　　“告诉我父亲的事。”

　　陈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会。也不会。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他会说一些。不会说全部。”

　　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　　“那也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