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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初见 第二卷·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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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北风疾
到洛阳的第三日,沈老太太让人传话:明日去王家赴宴。
沈昭正在屋里整理那卷竹简。她把竹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用麻绳重新串了一道。串到最后一页,那行小字又映入眼帘——“洛阳。城南。梧桐巷。第三家”。她把竹简卷好,塞进包袱最底层。
陈澈蹲在门口,手里削着那根树枝。他已经削了三天了,树枝从拇指粗削到小指细,削到不能再削,就搁在膝盖上,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摸。
“阿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明天去王家。你跟着我。别乱走,别乱看,别乱说话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那根削好的树枝插进腰带里。
辰时,沈昭换上了那件青色粗布衣裳。柳氏缝的,袖口绣了一圈兰草,针脚歪歪扭扭,可那是她唯一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。头发用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对着一盆水照了照——水面晃动着,看不清脸。
陈澈站在她身后,也换了件干净衣裳。粗布短褐,洗得发白,可没有补丁。那枚缺角的玉玦塞在衣领里,红绳在颈后打了个结。
沈老太太在正院门口等着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襦裙,头上戴着银簪,手里捻着佛珠。看见沈昭,目光在她衣裳上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,转过身,迈出了门。
王宅在巷子的另一头,比沈家借住的宅子大了两倍不止。朱红色的大门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狮子的眼睛被磨得发亮。门房看见沈老太太,弯腰行礼,把一行人让进去。
沈昭跟在沈老太太后面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。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高,每一进院子都比前一进大。她数着,穿过了三道门,过了两个院子,才到了花厅。
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有男有女,穿着绫罗绸缎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们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,像一群鸟落在了同一根树枝上。
沈老太太坐到了上首的位子。沈昭站在她身后,垂着手,低着头。
“这就是沈恪的女儿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从对面传过来。沈昭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三十来岁,面容白皙,眉目清秀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。她手里端着一盏茶,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
沈老太太捻了捻佛珠。
“是。七丫头,给王夫人请安。”
沈昭走到那女人面前,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
“沈昭给夫人请安。”
“起来。”
沈昭站起来,退回到沈老太太身后。
王夫人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裳,从她的衣裳扫到她的手。
“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来过王家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
“他那时候穿着一件青布衣裳,跟你这件差不多。袖口也绣着兰草。”
沈昭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爹的兰草,绣得比你好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一声。很轻,像一声咳嗽。
王夫人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爹画的那幅图,还在王家挂着。你想看看吗?”
沈昭抬起头。
“想。”
王夫人带她去了西厢房。
屋子不大,窗户朝南,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落在墙上。墙上挂着一幅图,裱在框里,玻璃纸蒙着,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沈昭站在图前,仰起头。
是王家的宅院全景。大门,正院,偏院,花园,祠堂,账房,每一处都画出来了。线条工整,比例精准,连墙头上的瓦片都一片一片画得清清楚楚。
她伸出手,想摸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“你爹画这幅图的时候,站在院子里画了一天。第二天又来了,说有几处不对,改了。第三天又来了,又改。改了五遍,才挂上去。”
沈昭盯着那幅图。她认得那些线条,认得那些标注,认得那些收笔时微微上挑的笔锋。和她手里的那卷竹简,一模一样。
“他后来还来过吗?”
“来过。”王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最后一次来,是七年前。他来借盘缠。”
“借到了吗?”
“借到了。他拿了钱,回了吴郡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从西厢房出来,沈昭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。
陈澈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手里攥着那枚缺角的玉玦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幅图,是我爹画的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画了五遍。”
陈澈没说话。
沈昭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廊檐尽头站着一个女孩,比她大两三岁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兰草,头发梳成双髻,用珍珠簪子别着。
那女孩看见她,走过来。
“你就是沈恪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王昙。”那女孩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的粗布衣裳扫到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。“你爹的画,挂在西厢房。我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
“你也会画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画给我看看。”
沈昭从陈澈手里拿过那根削尖的树枝,蹲下来,在泥地上画了一笔。一条线,直直的,从头到尾没有断。
王昙蹲下来,盯着那条线。
“就一条?”
“一条够了。”
王昙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。
“你比你爹狂。”
傍晚,沈昭回到倒座房。
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放在桌上。又摸出那卷竹简,展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小字还在——“洛阳。城南。梧桐巷。第三家”。
她把玉玦和竹简并排摆在一起。
玉玦上刻着“阿菖”。竹简上写着“去长安”。
阿菖是她。长安是她父亲的字,也是她祖父的名字。
她父亲让她去找长安。可长安在哪儿?在洛阳?在长安城?在天边?
有人敲门。一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王昙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我娘让我送来的。说你今天站了一天,腿该酸了。”
沈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里面有菜叶和几片肉。
“你娘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爹当年也站了一天。画那幅图,站了一天,腿肿了,回去用热水泡了半夜。”
沈昭把碗放下。
“你娘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爹说的。我爹那时候站在旁边,看他画。”
沈昭攥紧了衣角。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王昙的声音很轻。“前年死的。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,你爹是个天才。他说,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,就是你爹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王昙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我娘说,那个叫长安的人,可能还活着。可能在洛阳,可能在长安城,可能在天边。可她说了,只要你找你父亲的事,他就会来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长得像你父亲。”
门关上了。王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沈昭把那枚完整的玉玦攥在手心。玉玦贴着皮肤,温温热热的。
她长得像父亲。长安看见她,就会认出她。可他没见过她。他只知道父亲有个女儿,不知道女儿长什么样。
可他来过王家。看过那幅图。看过父亲的笔迹。也许,他还会再来。
沈昭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。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