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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旧账 天还没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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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沈昭就醒了。不是被咳声吵醒的,是被自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弹醒的。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听着柳氏平稳的呼吸声,确认母亲还在睡,才轻手轻脚地从地铺上爬起来。
陈澈已经在院子里了。他没有站桩,也没有劈柴,蹲在井边,就着晨光看那枚玉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把玉玦塞进衣领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你不洗脸?”
“洗过了。”
沈昭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,头发湿了一片,贴在额头上。她没再说什么,走到灶房,从锅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,一个塞给他,一个揣进怀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
两人出了偏院,穿过窄巷,走上田埂。晨雾还没散,脚下的路若隐若现,像一条被谁抽走了又放回来的布带。陈澈走在前面,沈昭跟在后面,谁也不说话。只有脚步声,踏在湿泥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到镇上的时候,太阳刚冒头。街上的铺子还没全开,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油条在锅里翻滚,滋滋地响。沈昭从摊子前走过,脚步没停,目光也没斜。怀里的饼子还没吃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济世堂的门板卸了一半。沈昭从门缝里钻进去,陈澈跟在后面。柜台后面没有人,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翻什么东西。
“何先生?”
里间的帘子掀开一条缝。何先生探出头,花白胡子翘着,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。他看见沈昭,愣了一下,把帘子掀大些,走出来。
“七姑娘?这么早——”
“先生,我有话问您。”
何先生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澈。他没说“你问”,也没说“你坐下”,只是走到柜台后面,把门板卸下来,一块一块靠墙码好。码完了,转过身,靠在柜台上。
“说吧。”
“七年前,我父亲咳血,您来给他看病。后来他不叫您了。”沈昭盯着他的眼睛。“您说‘叫了也没用’。是治不好了,还是有人不让治?”
何先生的手搭在柜台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台面。笃。笃。笃。像有人在敲门,敲了很久,没人应。
“你父亲那个病,”他慢吞吞地开口,“不是咳血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身上有伤。”何先生的指尖停了一下。“旧伤。不是一天两天了,是长年累月的。有些伤好了,有些没好,有些好了又裂了。他把身子掏空了。”
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什么伤?”
“刀伤。”何先生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惊动柜台上的灰尘。“他身上有三处刀伤。一处在大腿,一处在后背,一处在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指尖又开始敲。笃。笃。笃。
“在哪儿?”沈昭的声音发紧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。
何先生抬起头,望着她。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,像两口不见底的井。
“在胸口。”
沈昭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粗,像风箱被人拼命拉扯。
“我父亲——打过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先生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,插进袖子里。“我只管看病。他不说,我不问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问了?您看见刀伤,不问他从哪儿来的?”
“问过。”何先生的声音淡了下来,像一杯放凉了的茶。“他说,别问。问了也不会说。”
沈昭站在那里,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陈澈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
“先生,”沈昭终于挤出一句,“您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?”
何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父亲死后第三天,沈家来人了。不是来请我看病的,是来问话的。问我知不知道你父亲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沈昭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您真的不知道?”
何先生垂下眼皮。那两粒黑豆似的眼睛被眼皮遮住了,只剩两道深深的皱纹。
“七姑娘,老朽在这镇上活了六十年,见过的事不少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说的不说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可老朽看得出,谁是人,谁是鬼。”
“那我父亲——”
“你父亲是个人。”何先生抬起头,那双眼睛又露出来了,亮得发冷。“好人。太好的那种。”
从济世堂出来,沈昭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
街上的人多起来了。卖菜的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。一个妇人牵着小女孩从她身边经过,小女孩扎着两个小髻,红头绳在风里飘。沈昭看着那个小女孩,忽然想起自己三岁时,柳氏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,也是这样扎着红头绳。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父亲是谁。
现在知道了,可他死了。死在刀伤下,死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。
陈澈蹲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那枚玉玦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阿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父亲身上有三处刀伤。胸口有一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“他是被人杀的。不是病死的。”
陈澈把玉玦攥在手心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去找周先生。问他知不知道刀伤的事。”
两人回到沈家时,已经过了午时。沈昭没有回偏院,直接去了族学。
周先生正在吃午饭。一碗米饭,一碟咸菜,一双筷子。他看见沈昭推门进来,筷子顿了一下,夹着的那根咸菜掉回碟子里。
“阿菖?你——”
“先生,我问您一件事。”
周先生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裳上,又从她的衣裳上扫到她的鞋上。鞋面上全是泥,湿透了。
“你去了镇上?”
“去了。找了何先生。”
周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父亲身上有刀伤。三处。大腿,后背,胸口。”沈昭一字一顿。“说他把身子掏空了。不是病死的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碟咸菜,看了很久,像是要从那几根咸菜里看出什么花来。
“你父亲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涩得像干裂的河床,“不是沈家的人。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是老太爷从外面带回来的。老太爷说他是个天才,可他身上那些伤,老太爷从来没解释过来路。”周先生顿了顿。“沈家容不下他。嫡系那几房,从一开始就不待见他。”
“是因为他身上的伤?”
“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来路。”周先生抬起头,望着她。“一个没有来路的人,在这个世道里,就是一只没有笼头的野马。谁都可以骑,谁都可以打。”
沈昭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我父亲——到底是被谁——”
“阿菖。”周先生截住她的话头。“你现在知道了这些,又能怎样?”
沈昭愣住了。
“你五岁。你连自己的院门都出不去,连一个大夫都请不起,连你娘的药钱都要靠老太太赏。”周先生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一根一根钉进她的耳朵里。“你知道了凶手是谁,你去找他?你拿什么找?”
沈昭站在那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有落下来。
“那我就什么都不做?”
“你做。”周先生站起来,绕过讲案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“你读书,画图,学本事。把自己变强。等你强到谁也动不了你的时候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“你想做什么,谁拦得住你?”
沈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一滴,两滴,砸在地上,砸在她那双沾满泥的鞋面上。
陈澈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。他把那枚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
从族学出来,沈昭没有回偏院。
她走到后院那堵高墙下,蹲下来,拨开草丛。那块刻着“恪”字的青石板还在。她把手指伸进缝隙里,扣住石板的边缘,用力往上掀。石板纹丝不动。
陈澈走过来,蹲下,两只手扣住石板另一边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石板翻了开来。底下那个土坑还在,空荡荡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沈昭盯着那个空坑,盯了很久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父亲身上那些伤,不是打仗留下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被人砍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。“被人砍了三刀。大腿,后背,胸口。”
陈澈没有说话。他把石板盖回去,盖上的一刹那,泥土从缝隙里挤出来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“你还记得何先生说的那句话吗?”
“哪句?”
“谁是人,谁是鬼。”
沈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“这个沈家,有鬼。”
那天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
她坐在柳氏床边,守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短了,火苗跳了一下,她伸手拨了拨,火又亮起来。
柳氏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沈昭低头看着母亲的脸,看着那张被偏院的日子熬干了的脸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柳氏不让她查,不是怕她查到什么。
是怕她查到了,却动不了那个人。怕她知道了仇人是谁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。
怕她像父亲一样,被人砍了三刀,连吭都不敢吭一声。
沈昭把油灯拨亮了一些,光落在她的手上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秃秃的——柳氏剪的,怕她写字的时候扎到自己。
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里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密密麻麻,像一张地图,可她不知道通往哪里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,照在窗纸上,白惨惨的。
沈昭把油灯吹灭了。
黑暗中,她听见陈澈在隔壁翻了个身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祖父有没有告诉过你,他那枚玉玦,是从哪儿来的?”
隔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说是一个姓沈的人给的。”
“姓沈?”
“嗯。姓沈。长安人。”
沈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长安?”
“对”
长安。不是地名,是人名。刻在玉玦上的那两个字,也是如此
她父亲认识一个叫“长安”的人。
那个“长安”,也许知道她父亲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。
也许知道,谁是人,谁是鬼。
沈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望着头顶的房梁。那些木头一根一根排过去,榫卯相衔,撑起这一小片屋檐。
它们在此处立了很久。
还会继续立下去。
而她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