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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偏方 新方子连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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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方子连服五日,柳氏的气色确实有了些起色。脸颊上泛出一点久违的血色,像冬天将尽时枝头冒出的第一粒芽,怯生生的,随时都可能缩回去。沈昭不敢松气,每日盯着药罐,盯着火候,盯着柳氏喝下去的每一口。
陈澈在灶房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柴禾从中间裂开,发出一声干脆的响。他劈柴的样子和从前一样,一斧一斧,不急不躁,劈好的柴码在墙根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队站军姿的兵。可沈昭注意到,他劈柴的间隙里,会停下来,把那枚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捏在指间搓两下,再塞回去。一天之中,这个动作要重复十几回。
“阿獬。”
斧头停在半空。他转过头。
“你老摸那枚玉玦,摸什么呢?”
他把斧头放下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。手指从领口伸进去,把那根红绳勾出来,玉玦垂在胸前,晃了两下。
“摸那个字。”
“摸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把玉玦攥在手心。“磨得太浅了。指头摸不出来,得用眼睛看。可日光底下看不清,油灯底下也看不清。”
沈昭走过去,从他手里接过玉玦,翻到背面。那行浅刻的字在屋檐的阴影下几乎消失不见,只剩一片光滑的青白。她把玉玦举到眼前,眯着眼,侧过来,又正过去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也许不是刻给你看的。”她把玉玦递回去。
陈澈接过去,重新塞进衣领。红绳在颈后打了个结,绳头垂下来,搭在锁骨上。
“那是刻给谁看的?”
“刻给该看的人。”
柳氏在里间咳了一声。沈昭转身进屋。
柳氏半靠在床头,手里端着一碗水,小口小口地抿。水从碗边溢出来,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,她没有察觉。沈昭走过去,把碗从她手里拿下来,用布巾替她擦。
“娘,您想吃什么?我去做。”
柳氏摇了摇头。动作很轻,像风里的一根枯枝,晃了一下就停了。
“什么都不想吃。”
“那也得吃。大夫说了,得吃东西才有力气。”
“大夫说大夫的。”柳氏的声音虚得像一缕烟,从唇缝里飘出来,几乎听不见。“我的身子,我自己知道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她把布巾放在床头,在床边坐下,伸手握住柳氏的手。那只手比前几天暖了一些,可还是凉,像一块被遗忘在阴处的石头。
“阿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那卷竹简,你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懂了?”
“图看懂了。字也看懂了。”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“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沈昭犹豫了一下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——她一直贴身带着,放在胸口,隔着里衣贴着皮肤。竹简被她捂得温热,边角的绳子又断了几根,她用新麻绳重新串了一遍,串得不太整齐,有几片顺序乱了,她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天才排回去。
她把竹简展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,笔画飘忽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“勿寻吾,勿念吾。”
柳氏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,停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,又松开,又蜷了一下。
“他怕你找他。”
“他怕我找到什么?”
柳氏没有回答。她把竹简合上,放在被面上,手指压着边角,像是在压住什么想跑的东西。
“阿菖,有些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昭截住她的话头。“有些事,等我大了再告诉我。可我已经在大了。我每天都在大。您等得起,我等不起。”
柳氏的手指在被面上颤了一下。
“你像他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一样的倔。一样的犟。一样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”
“那您告诉我,南墙在哪儿。”
柳氏抬起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更沉的——像一个溺水的人,看见了岸,却知道自己游不过去。
“你父亲的死,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
沈昭的心猛地缩紧了。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凉,血液像是从指尖往回退。
“那是谁的事?”
柳氏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把竹简往沈昭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收起来。别弄丢了。”
午后,沈昭去了正院。
她不是自己想去的。是沈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来传话,说老太太要见她。沈昭换了件干净衣裳,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,对着水缸照了照,确认自己不像刚从灶房里钻出来的样子。
正院里,沈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没有捻佛珠。她在剥橘子。橘皮一片一片地落在膝头的帕子上,汁水从指缝间溢出来,泛着酸甜的气味。
“来了?”
沈昭跪下去。
“孙女儿给祖母请安。”
“起来。坐。”
沈昭在锦杌上坐下。沈老太太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,一半递给她。沈昭接过来,没有吃,搁在掌心。橘子是温的,被沈老太太的手捂热了。
“你娘的身子,好些了没有?”
“劳祖母挂念,好了一些。”
“好了一些就好。”沈老太太把另一半橘子送进嘴里,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“请的那个大夫,怎么样?”
“何先生开的方子,比从前的好。”
“何先生?”沈老太太手里的橘子瓣停了一下。她盯着手里那半瓣橘子,像是突然不认得它了。“哪个何先生?”
“镇上的。济世堂的。”
沈老太太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里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。动作不急不慢,可沈昭注意到,她擦手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两回。帕子在指缝间来回穿梭,擦过了又擦。
“他给你娘看病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娘的病是长年积劳,伤了根本。说好好养着,还能撑一年。”
沈老太太点了点头。那颗头点得很慢,像是不太情愿。
“他没说别的?”
沈昭看着祖母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慎的平静,像一口结了冰的湖,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。可她知道底下有东西——有鱼,有水草,有沉下去的石头。
“他说,七年前来给我父亲看过病。”
沈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。帕子从指间滑落,落在膝头,她没有捡。她只是看着那条帕子,像看着一件很久以前的旧物。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父亲后来不叫他了。因为叫了也没用。”
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帕子捡起来,叠好,放在桌上。叠了三折,又打开,重新叠了两折,才放下。
“你父亲是个犟种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“跟你一样。”
沈昭攥紧了手里的橘子瓣。汁水从指缝间挤出来,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,滴在裙子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祖母,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沈老太太望着她。那道目光不轻不重,像一杆秤,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等你能够保护自己的时候,我告诉你。”
从正院出来,沈昭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。
橘子瓣还攥在手里,已经不成形了,汁水流了一手,黏糊糊的。她低头看了看,把橘子瓣塞进嘴里。很甜。甜得发腻,甜得她想吐。
陈澈站在角门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。沈昭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画的是那枚玉玦的形状,缺了一角,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“长安。”沈昭念出来。
陈澈把树枝递给她,没说话。
沈昭接过树枝,蹲下来,在“长安”旁边画了一个框。框里空着,什么都没有。
“第三个字,是半个。”她盯着那个空框。“竖,横折,竖钩。”
陈澈蹲在她旁边,盯着那个空框。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,温热,急促。
“会不会是‘之’?”
“不是。‘之’没有竖钩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昭把树枝插进土里,站起来。“但我会查出来。”
夜里,柳氏的咳声又密了起来。
不是白天那种偶尔一两声的清咳,是成串的、止不住的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那种。沈昭从地铺上爬起来,摸黑走到柳氏床边,伸手去探她的额头。
滚烫。
“阿獬!阿獬!”
陈澈从隔壁冲进来,赤着脚,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玦——他大概又没睡,在摸那个字。沈昭顾不上问,把布巾浸了冷水,敷在柳氏额上。
“你去煎药。昨天的方子,快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灶房里响起劈柴的钝响、生火的噼啪、水瓢磕在缸沿上的脆响。沈昭坐在柳氏床边,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捡出来的炭。
“娘,您忍一忍。药马上好。”
柳氏的眼睛闭着,嘴唇翕动,像在说什么。沈昭把耳朵贴过去,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。
“……别……查……别……”
别查。
沈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没有擦。她跪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把脸埋在床沿上。床沿的木头硌着她的额头,生疼,可她不想起来。
“娘,您别说话了。省点力气。”
柳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,像是想握紧她,却没有力气。
药煎好了。陈澈端着碗走进来,碗沿烫手,他用布巾垫着,指尖还是被灼出两道红印。沈昭接过碗,一勺一勺喂柳氏。柳氏喝了三口,咳了一阵,又喝了五口,又咳了一阵。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,才堪堪见底。
柳氏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了。
沈昭把碗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冷,是怕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压不住的怕。
陈澈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把那枚玉玦从衣领里拽出来,攥在手心,攥得指节发白。玉玦的棱角硌着他的掌纹,他像感觉不到疼。
“阿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怕了,该怎么办?”
他把玉玦贴在胸口。青白色的玉身贴着皮肤,温温热热的。
“怕完了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望着柳氏灰白的脸,望着那张脸上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,望着那些被偏院的日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痕迹。
她怕。
怕柳氏撑不过这个冬天。
怕自己查不到父亲死亡的真相。
怕查到了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可她不能停下来。
停下来,就真的什么都做不成了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屋里暗下来。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,一明一灭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眼睛。
沈昭把柳氏的手放进被子里,站起来,走到外间。
陈澈还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枚玉玦。他的指节被玉玦的棱角硌出了几道白印,他没有松开。
“阿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明天,带我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何先生。”
陈澈把那枚玉玦塞进衣领,绳头在颈后晃了两下,垂下来。
“找他做什么?”
沈昭望着窗外。那一片被云遮住的月亮,正在云的边缘镶上一道银白的亮边。云在走,月亮也在走,只是走得很慢,慢到人察觉不出来。
“问他,七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