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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愚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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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时间的饥饿促使荀药人做了吞咽的动作,几乎快要吞下去的同时,他脑袋垂着,吐了出来。
荀药人用袖口抹了抹,手一直捂着嘴,舌尖在嘴里溜了一圈,确定暂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。
他扯过被褥,想慢慢往塌里缩。医官这时候已经瞧清楚了荀药人的伤势,对着徐道然拱手道:“腿有损,并之有毒。”
“何毒?”
医官左看右看,低头不语。
“是府里的毒?”
“正是。”
多年的缺席让徐道然对药府知之甚少,他凝眸停顿两秒。
“你先治他腿伤,解药的事我去想办法。”
荀药人看他们轻声密谋,自己耳朵也侧过去偷听,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出来什么。
眼下他跑也跑不掉,只能见机行事。
他看着医官走上前,又想重操旧技。那医官有了防备,只站在荀药人腿边,拿出银针对着穴位就扎了下去。
一瞬间的刺痛逼出荀药人两滴清泪出来,顺着他的脸颊滑下。
徐道然递上干净熏香过的布绢,放在荀药人的右手边。
荀药人手撑在一边,指尖用力从而血气全退,他小心避开那布绢。
直到医官又一针下去,荀药人直接痛得昏了过去。
趁此机会,医官直接把他错位的腿骨归位,表面暂时用药稳住,用木竹绑上,等徐道然拿到解药。
这伤才能真正好起来。
徐道然起先还看着,后面背过身去,眼睛扫到木柜脚的竹编小物。
他原先以为是仆从打扫偏院不小心遗漏在这边的,后来发现是他当年没能带走的舞圡。
他娘嫁到药府之后,怀着他的时候做的,只有这么一个。
当年收拾行李找了许久,始终没找到。后来他娘走了,他娘亲的东西大都收到偏院,过了许多年才让徐道然碰上了。
徐道然捡起那舞圡,用手一点点抹去上面陈年累积的灰尘。
在掌心紧紧攥着,眼眶里的泪珠打转,此时出声必然哽咽。
“公子。”
徐道然深吸了一口气,勉强克制住。
“这药方解毒过后每日服用,满三月即可痊愈了。”
徐道然接过,开口道:“多谢医官。”
医官颔首,推开木门走了出去。
徐道然看着门合上,走上前让屋子里的火燃得更旺盛些。
捣弄好之后推门出去为荀药人找解药了。
荀药人听到脚步声走远,侧着头打探了屋内。
比上他曾经待过的正院,这儿的屋子几乎是座空屋,寂寥得很。
荀药人试探着动了动自己的腿,几针下去,他现在已经能稍微动一动,下塌的话暂时是不行的。
荀药人把一直藏在褥里的手拿出来,他搓洗了许久,凑近了仍然有一股酸臭的味道。
荀药人把被褥拉了拉,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,逼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前几年,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屋子里躺着,害怕志怪话本里的妖魔。
每次缩在被褥里,总想着睁开眼睛就是到了白天。
那个时候总归还有些算不清道不明的期盼。
现在,闭着眼睛,该想什么呢?
天底下这么大,哪里会是他的容身之处。
另一边,徐道然进了正院,跟他爹以及六娘打过招呼以后,径直走到太姥屋前。
他刚敲响第一声,房门便打开了。
太姥全白的头发,一身红色外袄。
她拉着徐道然的手进屋,“这次回来能多待几日吗?”
“太后准了我半月。”
“好,好。”
“太姥每日给你做些糕点。”
徐道然的手被她牵着往里走,手心里突然多了一个小药瓶。
徐道然没说话看了太姥一眼,太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没有娘亲在身边,总是很辛苦吧。”
这话一出,徐道然心里积压的情绪被飘忽掀开,露出里面望不尽的深渊来。
太姥抱住了他,徐道然窝在太姥怀里,屋内安静。
他太聪慧,常常失了小孩的自觉。
室内,一木塌,一香盏。
就剩下年事已高的太姥,和一个徐道然。
家中女眷,与他血缘相干的,也就只剩下这一位。
“你先回去,明日以后多跟太姥待着可好?”
泪滴话语唇间,惆怅漫延。
“好。”
太姥没送徐道然出去,逐年苍老的酒窝里也同样熏着泪。
徐道然关上门,在门口站了会儿,太姥的屋前有一棵年岁已久的苦杏。
是太爷在发妻病逝那年种下的,不过两年时间,太爷就已经与太姥举案齐眉了。
徐道然想,算来算去,自己也算庶出。
全天下的人,算来算去,也或许都是个庶出。
没有比这还逗趣的乐子了。
回过神,徐道然快步往自己屋里去,等进了屋,荀药人已经清醒了。
月上中天,白日里他睡得多,晚上入夜是又得辗转反侧。
在榻上躺久了也疲累,此时他正抱着膝盖,看着来人的方向。
徐道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避。
想了想,解药还是尽快服下比较好。
荀药人一动不动看着徐道然走近,徐道然把瓶口打开,往自己手心倒了两粒。
伸着手,往荀药人眼前一送,开口道:“这是解药,我知道你是不信的。”
“所以,这两粒,你选一粒给我。”
徐道然说完,荀药人似乎没在听,只是看着他脸上。
徐道然耐心等着。
夜已深了,夜风呼啸窗边。
荀药人喃喃开口道:“你比我年长一岁,你入宫的隔天,我就进了药府。那个时候我刚离开我娘,我娘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。我满心欢喜给自己的杀娘仇人当了五年的乐子。”
徐道然不语,感觉药丸似乎在手心里融化了,感受不到任何。
“从小也没人陪着我,常常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爹有次难得陪我堆雪人,差点把我忘在门外一夜,是你太姥为我开门。”
“你才是药府嫡孙,一条贵命啊。”
徐道然哑口无言,他可以对宋容说欠人的就该还。
但他对着荀药人说不出口,荀药人的娘死在他爹手上,他去还,拿什么还。
一命换一命难道还能让她活过来,还能弥补荀药人这五年的痛苦吗?
他得不到解答。
荀药人慢慢开口把自己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,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然而未等徐道然回答,他拿着两粒解药,一同吞了下去。
他早就不信会有人为他伸出援手,两粒药他是当着毒药吞的。
好在解药多吃了也没什么问题。
只是这解药有让人昏睡的作用,还没等荀药人觉察出自己有没有什么不适,他就睡了过去。
徐道然为他盖好被褥,自己披着另一床坐在地面。
是啊,为什么要救他。
罪孽再多那也是他爹的冤孽,是五大府的冤孽。
他徐道然无非是顶着个徐姓,到哪里都是来客。
可是,在看到受苦落难的人,竭尽心思想救人于水火的心情,总不会骗人。
太后曾在春宴上和宋容在梅园聊了几句,徐道然站在他们不远的地方。
太子从远处跑了过来,递给徐道然一段梅枝。
“诸光,皇奶奶说你愚慧,是不是说错了?”
太子又拿出一块,分了一半给徐道然。
“一个人怎么可能又笨又聪明,你说是不是,诸光。”
太子嘴里满满当当,话音都让人听不清楚。
徐道然看着手里那梅枝,天边云散了,露出和煦的春光来,光彩落在一瓣梅花上。
君子高洁,松、竹、梅,岁寒三友。
徐道然轻轻开口道,“是啊。”
我可能只有愚,并非真的聪明。
徐道然快天亮的时候,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稀薄的睡意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这睡意再也支撑不住,站起身坐到了木桌上,拿起随身带来的一本书细细研读。
人生在世,多的是不知所为,不知为何的人。徐道然能凭借自己的天资,又能凭借自己所爱将天资明明白白表露出来。
这是许多文人墨客所求而不得的。
荀药人一觉睡到午时,屋里的饭菜香味充斥整个屋子。
徐道然一直看顾着他,也没有那个闲心先吃。
荀药人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冰天雪地里找衣裳。找到上衣穿上,走了一段路,雪花落在自己的肌肤上,自己又是毫无遮掩。
他在梦里被冻醒过来,猛地坐起身,跟徐道然四目相对。
相顾无言,两人都移开目光。
徐道然视线落回古籍,荀药人不自在四处摸索,动了动腿,觉得伤痛稍浅。
他掀开被褥,惊讶发现自己腿上狰狞尽消,虽然仍旧有一些伤口,但是看上去没有那么吓人了。
徐道然为荀药人端来饭菜,放在塌前的小木桌上,他自己也拿起木筷,一边看书,一边往自己嘴里塞饭。
荀药人此时已经饿得手使不上劲,他保持着发愣的姿势,眼睛东看西看,就是避开徐道然不瞧。
“吃吧,等会儿凉了。”
听完徐道然这句,荀药人才给自己夹了点菜,就着米饭吃完了。
几筷子水煮青菜和一碗米饭,大概是他这五年来吃得最好的东西。
“跟我去宫里吧。”
徐道然吃得慢,说这话的时候荀药人已经吃完坐在榻上,两只手无聊得拽着被褥一角,徐道然看着他拽来拽去,直觉这是个可以商讨的好时机。
荀药人不回答,只是时不时趁徐道然不注意,偷看他几眼。
徐道然在看的书他很好奇,徐道然总是吃着饭菜看一页,仿佛那书里总有什么奇怪的门道。
不过这些不足以成为荀药人离开这里的理由,他更不觉得自己应该跟着徐道然。
他们之间总会一直隔着一道血海深仇。
荀药人想的是离开药府,出去乞讨,等来日再来同药府,同五府清算。
“你靠着乞讨生活,是报不了仇的。”
就在荀药人觉着自己计划天衣无缝的时候,徐道然翻过一页,轻飘飘点破了荀药人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