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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愚慧:恩怨尽消于此 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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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旬过后,便是太姥的生辰。
迟了许久的和睦温馨,终于等来了徐道然。
那日荀药人拒绝了徐道然的提议,徐道然便没有再提起,可他心里着实挂念此事,吃饭睡觉看书的时候,都会突然想起此事。
好在后几日他忙着为太姥准备贺礼,这才稍稍抚慰了他的愁绪。
而这几日,荀药人也在心里盘算着,趁着府里办生辰,偷跑出去,离药府远远的,总不至于还有人因着药府来偷偷找他的麻烦。
某种层面上,荀药人和徐道然是相似的,或者说一致的。
因为无论是饱读诗书待在皇宫,还是终日待在药府,他们都没有真正地面对人世。
一辈子锦衣玉食无忧无为也就罢了,倘若造化弄人。
就会没有任何预料,仓皇跌入命途。
荀药人一直在药府偏院待着,徐道然特意吩咐过不用特意安排仆从,徐悟为还是安排了两个年纪稍长的小厮过来。
他们一过来,荀药人就不能在院子里正大光明地露面。
徐道然干脆让荀药人住到了宋容的偏房里去,药府后来听到风声,原本是想上门拜访这位主事太监。
宋容婉言谢绝了,那两位侍从也从此不往宋容那边去,外门也有他自己的心腹守着。
只是这样,唯一觉得不自在的就剩下荀药人一个人。
过了两天荀药人的伤口明显好转,宋容也给他用了自己祖上传下来的密药,这几天荀药人几乎感觉不出太大的痛处。
除了还不能自由走动,要天天和一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待在一处,荀药人自觉这样的日子要比之从前好过许多。
不过他也没好意思开口像别人传达自己内心的想法。
“小孩。”
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,徐道然每天早起去他太姥那里,剩下荀药人和宋容两个待在屋里。
荀药人自幼没接触过书籍,现在碰上的能说话的人,一个两个都爱捧着本书,看得津津有味,视旁人若无物。
“小孩。”
荀药人又凑近了闻着自己的指尖,异味全消了,他心里才觉得好受了点。
荀药人一只手枕在脑后,顺着窗沿上上下下看,看着木框的纹路,看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。
“小孩。”
宋容喊他不应,干脆走到荀药人塌前。
荀药人终于回神,把手塞回到被褥里,看着宋容。
宋容手里依旧拿着一本书,荀药人看书页上写着两个字。
不过他认不出那是什么字。
荀药人摸不住这位的脾性,耐心等着他发话。
宋容坐在荀药人腿边,把书放在塌上,从头到脚打量着荀药人。
荀药人被他看得心中不自在,手撑着往塌里缩。
“我见过你娘。”
荀药人的动作停住了,不顾自己受伤的腿,扑过来想要抓住宋容的衣裳。
宋容没躲,荀药人双手用力抓紧。
他虽然年纪不大,宋容还是感觉到了手臂上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意。
“我娘……”
荀药人开口哽咽。
宋容抬手摸了摸荀药人的脑袋,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荀药人的手心。
一个残损的药袋,上面残存“荀”字的半边。
薄薄的纸片有千钧的重量,荀药人呼吸急促起来,泪珠顺着不断滑落。
宋容站起身,把塌边的窗户打开了一扇,飞扬的雪落在荀药人身侧。
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耳朵上,荀药人打了个寒颤。
“红颜薄命。”
荀药人抬眸,远山与雪景合谋,层层包裹着他。
将落未落的泪珠在那个当口,荀药人愤愤开口道,“五府究竟为什么要害我娘!”
宋容落座塌前,木桌上有徐悟为特意命人送来的金银珠宝,满满一盒摊在桌面。
他用手抓起,又松开手,散了一地。
宋容缓缓开口道,“你爹和你娘曾经有一处医馆,专为普通人家医治。十几年前,你爹给出的药里被查出其中有毒在内,你爹据此被判凌迟。”
“至于你娘……”,宋容点燃了熏香,拿在跟前吹了吹。
“你娘……”
宋容摇了摇头,似乎不忍心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娘怎么了!”
荀药人嘶哑喊着。
宋容仰起头,书遮住了面容,手搭着木椅悬下。
食指上戴着一泛白玉戒。
“你娘还在等你。”
“什么!”
荀药人忘了自己的腿伤,挣扎着从塌上摔了下来。
他不顾伤痛,用双手寸寸前移。
一步又一步,终于碰触到宋容的长靴。
“我娘在哪!”
宋容弯下腰,想把荀药人拉起来,荀药人执拗抓着,声声质问。
“我娘在哪!”
过了许久,宋容终于妥协开口道:“皇宫。”
荀药人愣住,脱力低垂着头。
“和徐公子一起去皇城吧,那里有所有的答案。”
宋容把荀药人抱回塌上,自己久久凝视着窗外孤独的山脉。
屋内的两人似乎都已经对严寒麻木,熟视无睹任由这扇窗开着。
但愿永远不会再有如此寒冷冻心的时候了。
可一切才刚刚开始,远远没有到达尽头。
这一天到夜里徐道然才回来,他回来先去了宋容屋里,看了一眼已经吃完躺在床上装睡的荀药人。
“他今日可按时用药?”
“放心。今日吃得也比昨日多了些。”
徐道然点了点头,和宋容寒暄了一阵,正想转身出去。
宋容又叫住了他。
“徐公子。”
徐道然回身,“公公何事?”
“公子大义,可曾有悔?”
这话徐道然曾回答过一次,他不明白宋容为何又再问。
“不悔。”
“哦?公子可曾了解荀药人和府中的具体渊源?”
徐道然摇头道,“未曾。”
“公子可想过,倘若他日荀药人报仇要取你性命,你该当如何?”
徐道然露出一抹淡淡笑意,“那也是恩怨终了之时,由我来结束,再适合不过。”
榻上荀药人听得心惊,若不是他此时装睡,他定要怀疑徐道然只是说些壮志,哄他作笑。
可眼下场景,倒真让他迷惑了。
他先前尽信他人,结果沦落至此。反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要杀要剐随你的糊涂货。
还真是命运弄人。
在徐道然前来之前,宋容对他说过,徐浩然可以为之信。
荀药人以为那只是说笑罢了。
荀药人在榻上一动不动,直到徐道然走后,他才翻了个身。
“如何?我你也许不信,可徐公子身心清正,你邀你入宫,总不会害你。”
荀药人犹豫着,手里紧紧抓着那纸片,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。
后几日临近太姥的生辰,徐道然把派来的小厮安排出去采办物品,他提议荀药人回来同自己一道吃住。
荀药人表面不情不愿,自己没多一会儿把随身的东西收拾了一番,徐道然亲自背着他回到原来的住处。
这天是第八日,差不多的礼品已经采办齐全,正院需要用人,那两个小厮也就没回来。
荀药人借着木轮,肆无忌惮在院里看徐道然写祝词。
他看得目不转睛,觉得一笔一划写出来很是有趣。
“你想不想学写字?”
徐道然最后一笔收了,抬头问荀药人。
荀药人难得没有拒绝,算是默认。
自此,徐道然每天得空,常常教荀药人一些基础笔划。
有时候徐道然忙不过来,荀药人会捧着本书,安安静静坐在宋容身边,听他念些书中故事给自己听。
宋容若是没有经受那场风波,想必如今的太子少师,不会是旁人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荀药人某天夜里捧着本已经被她反反复复翻阅许多遍的书,心里后知后觉曾几何时殷切期盼的陪伴,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来。
他坐在塌上,喜悦之余忽觉有些落寞。
“我想学一些武功。”
荀药人突然开口道。
他眼睛牢牢盯着徐道然。
徐道然看书入神,写下批注最后一笔,有些漫不经心说道,“谢将军是武将,你若想学,可以拜在他门下。”
荀药人听了回答,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救我,我来日总会杀你的!”
荀药人自己都没察觉,他话里说的有些赌气。
徐道然终于搁下笔,“古书所言,人终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如鸿毛……”
“我杀了你,你肯定是鸿毛!”
荀药人急急忙忙堵住徐道然的话。
徐道然每次都这样,尽讲一些官话。
徐道然拿起毛笔,面上一脸坦然,回身看着坐在榻上扭头不看他的荀药人。
“恩怨从古至今总是世代难消,倘若止于我,鸿毛也罢。”
荀药人读书少,被徐道然说得哑口无言,可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的事。徐道然说得如此轻飘,惹得荀药人都有了想要劝他的心思。
说不下去,那便不说。
荀药人想着,既然宋容说了娘在皇宫,那一切就等见了娘再说,一切恩怨等到那时再去从头计较。
倘若真相如同他听到的那样,那也是五府之人逃不掉的因果报应,至于徐道然。
荀药人迟疑了。
……
第十日那天,府里来了许多宾客,徐道然一早就过去招待。
荀药人一人坐在园里花圃,看着墙角一株梅花。
就在这时,墙边闪过一黑影,径直落在了他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