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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初雪叹   景阳城 ...

  •   景阳城下洲十年前有一女,无名荀氏,开了一医馆,常见的熟识大都唤她药三妹。

      荀药人出生的那天,五家族分而“食”之。

      其子为药府收养,名荀药人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荀药人现在总是白日去药府上工,傍晚时分徐道然就吩咐他可以走了。

      许久之前徐道然也试过让荀药人每日住在这里,荀药人看着他,笑了笑正准备勉强答应。

      “罢了,你去吧。”

     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,荀药人得以每天自在出入药府,无人敢阻拦。

      和玉氏一样,药府孙辈也只有一人,徐悟为收了许多妾室,始终无出。

      除了这点,徐道然还是整个王朝百年来独出的神童。

      他半岁能言,两年成五言七律,五岁时家家小儿上书院背诵的就是他所作诗篇。

      他天资聪颖,自幼被皇帝召入宫为太子伴读,如今九岁,满朝文野无人不知其姓名。

      有人私下传言,说来日药府必官至宰相,因此他倍受忌惮。

      但又因他年岁太小,这些孤傲年长的大人自然也不会真的把他放在眼里。

      徐道然得以度过了一个声名在外但又相对安逸的幼年时期,也在这段时日意外救下了荀药人。

      荀药人在药府的前五年都是嫡孙的待遇,托了认贼作父的福,上下奴仆见了他客客气气,背地里总称他为徐悟为的小馆。

      他们这些人虽地位低下,但好歹是个做正事的,不像荀药人是个被养在塌上,以后也要伺候塌上的。

      这时期徐道然和太子养在太后那里,从未回过家,也因此并不知晓荀药人的身份。

      他见到荀药人的那天也是冬日,雪久违停了,太后站在城楼上,看着两个刚刚念完书,正在嬉闹的小孩。

      她垂眸,抚上一手融雪。

      隔天,徐道然终于久违归了家。

      药府燃了一早上的炮竹,荀药人被人折断了腿,扔在炮竹残留的雪地里。

      庆祝欢呼的炮竹一直响着。

      身后人用手按着他,逼着他吃地上的一堆秽物。

      丧家之犬,何人怜之。

      荀药人仅留着上面单薄一件衣裳穿着,光露的肢体在众目睽睽之下,满身泥泞和脚印。

      有人在谱曲作词哼唱,有人火上浇油,也不顾自己脸面,对着荀药人光露的地方,浇了一股怪味的热水。

      等众人嘲笑够了,走进门,荀药人才敢爬起来缩进角落里,身上掉出黄色的碎粒。

      他捻了点放到鼻端,哀嚎一声,继而用手使劲搓着自己的腿部。

      直到破了皮,血浸染了他的双手,他在冰天雪地感受不到一点痛意。

      徐道然这时刚准备从轿子上下来,荀药人的痛呼吓得抬轿的仆人手一抖,轿子整个侧翻过来。

      徐道然惊险躲开,只是脚后被打了一下,瞬时叫他知道自己伤了。

      他只下意识看了一瞬,那被轿子压住的仆人奋力推开了轿子,四肢爬着带着已然鲜红带血的手指跪倒在徐道然身前。

      “大人饶命,大人饶命。”

      那人还未等徐道然回过神,就硬生生把自己磕得昏死过去。

      原本天冷,堂下除了迎客的在稍里一点的地方候着,和门外一直放着炮竹的仆从,门口是不站着人的。

      热闹的新鲜感过了也就算了,谁还乐意为个人一直受冻呢。

      想不到,徐道然的到来没惊动他们,这仆人倒是先把人引出来了。

      已经到了的客人看到徐道然,前呼后拥走下台阶,前前后后把徐道然团团围住,并且递上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。

      他们是聪明人,知道往屋里一扔,记上名字,这位小官爷就是到猴年马月也认不清自己是谁。

      于是他们全都选择在门外等着给徐道然送上自己的一份礼,等哪日有了机会,自然就顺势结交上了。

      无论如何,这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,天天待在太子身边。

      怎么看都要必徐道然的父亲还要尊贵。

      那些人一涌上来,一下就把原本跪在地上的仆人给遮挡住了,等徐道然走上前想让人起来,那地上就只剩下两个手印,人是无影无踪了。

      徐道然面上不显,心里却恼火起来。

      “我自宫里赶来,路途劳累,还要稍作休整,烦请诸位里室等待。”

      他这话一出,台阶上下围着一圈的人立刻就做礼离开了。

      只剩下他们家里的还站在外面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

      作为府里最年长的老人,徐道然的太姥花白了头发,轻轻拍着徐道然的肩膀。

      “人太多,你不高兴了?”

      徐道然一愣,原本心中怒气消了大半,笑道,“没有,太姥担心了。”

      “都先回去吧,等会儿诸光自己会进来的,炮竹也停了吧。”

      她这么一说,原本想上前问候几句的也只远远打了个招呼,跟着她跨进了门槛。

      徐道然看着他们背影,他爹掺着一个女人的手,眉目满是温情。

      徐道然记得许多年前他爹也是如此对他娘的,只是后来旧人不在了。

      梅浅芙去世的那天,太子发了高烧,一直抓着他的手,皇帝见此状,不愿意让徐道然归家,一直强留着他。

      梅浅芙等到黑夜将晓,始终没等到归来的儿子。

      自那之后,徐道然就只穿白衣了。

      宫中有礼官数次上奏,说白衣不吉,弹劾徐道然,数次都被太后出面制止了。

      “皇上,你有母亲,你的儿子有他的母亲,难道徐道然就没有母亲吗。”

      皇帝听后默然,隔日上朝痛骂了上奏的官吏一顿。

      每个官吏都打了五十大板,有聪明人才反应过来,自己弹劾来弹劾去,居然弹劾到了皇帝头上。

      自此,无人再敢提及此事。

      反而对徐道然多了点怜悯,皇宫中的侍女和太监也在太后的授意之下,对徐道然格外关照。

      徐道然失去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东西,但也同时得到了许多。

      尽管他并不在意那些。

      徐道然回过神,避开雪地上残血的痕迹,快步往那声哀嚎的来处跑去。

      那是在墙壁之间,勉强容下一人的缝隙,荀药人双手交叉抱着自己,寒风涌进来,他身下的杂草不仅没给予他温暖,反而使他的腿部有钻心的痛感。

      他娘懂些医术,还没来得及教会他。

      倘若一个会医术的人查看了这些杂草,一定会连连惊叹,慌不择路的跑开。

      堂堂一个用药世家,长在周边的草自然也不会平凡到哪去。

      这些都是为了防范外敌,在府外四周种下的。此草含有剧毒,荀药人腿上有他自己弄出来的伤,碰上这绝佳机缘,他要是仔细瞧瞧,一定会发现自己腿部伤口已经逐渐发黑,同时还伴随着脓水流下。

      可惜算上今日,他已经有五天没进过食。饥寒交迫加上心里和身体所受的折磨,他已经顾不得去注意这么多。

      路途不远,徐道然跑了会儿,临近墙壁悄悄停下了步子,探过头看过去。

      一阵寒风自他身后袭来,缱绻冷漠掀起了荀药人半边的遮挡。

      荀药人抬手按下自己所剩的遮蔽,无措的目光对上徐道然那双过分温柔的眸子。

      他忘了要逃。

      徐道然只匆匆看了一眼荀药人的狼狈,注意到他光着脚,脚底是一片乌黑。

      他没仓促走近,饶是聪明如他,也不知道眼下的场景该如何是好。

      荀药人一直看着他,他试图用力站起,突然才发现自己的腿使不上什么劲。

      他忘了徐道然还在场,惊慌失措抬起了自己的右腿,双手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膝盖。

      “我的腿!我的腿!”

      声泪俱下,是徐道然从未亲眼见过的场景。

      他读过许多书,以为街死饿殍是古老的传说故事。

      原来死亡是多种多样的。

      徐道然在宫里的那几年好在没有白费,他快速调整了自己的破裂而出的情绪,解下了自己的长袄,快走几步披在了荀药人的身上。

      荀药人整个人被长袄遮住,视线也被袄帽遮住,恐惧的同时,不该也从未奢求的安心感也围住了他。

      “还走得了吗?”

      荀药人不回答,怕这又是哪个贵子的英雄游戏。

      他已经被戏弄了三次。

      一次比一次惨烈,一次比一次狼狈。

      因为腿伤,加上毒草,使得荀药人没注意徐道然给他穿上了鞋,给他系好了外袄。

      徐道然这时候比荀药人高上不少,此时的外袄不仅完全遮住了他,还有多余拖在地上。

      “我背你好吗?”

      打也打不过,逃也逃不掉,还能做什么?

      荀药人不吱声,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。

      徐道然一直等着他的回应,他后脚跟阵阵刺痛他也全然不顾。

      直到他觉得荀药人的腿伤不能再耽搁,他用力横报起荀药人。

      荀药人垂着手,低着头。

      快走到门口,他头埋得更深,哑着嗓子开口道:“别带我回去,求求你,求求你……”

      荀药人突然开始剧烈挣扎,徐道然进退两难。

      不带他进府 ,那荀药人的腿伤怎么办?他自己差不多该去赴宴,荀药人交给别人照顾他不放心,万一欺凌他的人又趁机过来……

      就在这时,有人开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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