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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念生痴 久叹苦果 这不是一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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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药人养了二十个孤儿。
玉竹昇跟着奴仆走到箭场,王士卓正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耍刀。
玉竹昇后来回忆那天,只觉得过于混乱,踏足记忆的长河,找不到一个支点。
他只记得王诚弥突然莫名其妙抱着他哭,王全冗挡在王诚弥的身前。
王士卓站在他们前方,目眦尽裂挥舞着长刀怒吼着。
回忆变长一道细长的血线,玉竹昇站在线的这边,王诚弥在另一边。
他莫名看着曾经和颜悦色的王伯,王诚弥已经跪到了他的脚边,抱住王士卓的腿,身边奴仆扑上来围着玉竹昇。
“你想他活,那你就老老实实用他当箭矢奴仆,不然你休想他活着走出王府的大门!”
玉竹昇站在他们原地,还想不明白什么是箭矢奴仆,王全冗已经拿起了箭对着他。
锋利的箭尖,一双冷血到极致的眼睛。
玉竹昇呆在原地,搞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这出闹剧的主角。
玉竹昇和王士卓之间不过五六人的距离,王诚弥来来往往,声泪俱下,一双腿似乎要跪断了。
“哥!”
王诚弥说不动王士卓,干脆挡在玉竹昇身前,看着面对着自己惊慌失措的王全冗。
“今天!王氏和这个玉竹昇!你爹我!你哥!和这个玉竹昇!你究竟想顾谁!你究竟还认不认我这个爹!”
“爹!”
王诚弥跪下,头不停重重磕着地面,再也没有直起身子。
地面沾上血痕,血水顺着脸面留下,他掷地有声。
“爹!”
“你放过小晟,求求你放过小晟吧!他不知情啊!”
“您从前不是也说过让我和他好好相处吗!为什么现在变了!为什么现在变了啊!”
“啊啊啊啊啊!”
王士卓冷哼一声,长刀险些擦过王全冗的手,落在王诚弥的眼前。
王士卓上前几步,脚擦着刀锋,刀面倒映父子俩相像的面容。
他压低了声音,恶狠狠说道:
“不为什么。就凭你姓王不姓玉。就凭你出身高贵,不是庶民。”
王士卓一句话,如同一只巨手捏碎了王诚弥的心脏。
他口中突然吐出一口黑血,双手撑地,头垂着。
“阿渡!”
王全冗丢了弓,跑过来扶住了王诚弥。
“拦住小王孙。”
“送玉氏余孽上路。”
玉竹昇离王士卓几步远,这两句话如雾气一般始终不近身。
等奴仆围上来了,玉竹昇后知后觉才想着要逃。
“爹。”
王诚弥撑着王全冗的手起身,“我要……他做我的箭矢奴仆。”
王士卓终于看他一眼,抬手示意奴仆退下,把脚边的弓箭踢给王诚弥。
“那就让爹看看你的箭术。”
拉弓,搭箭,箭出,天地变为混沌的原样。
玉竹昇还来不及看清王诚弥发红的眼角,四周就彻底安静下去。
“好。”
“这才有点我儿的样子。”
王士卓在奴仆的簇拥下离开,箭场只剩下了四个人。
王诚弥跪在地上,抱起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玉竹昇。
“阿渡,我好像没感觉到疼。”
玉竹昇摸了摸自己身上,又试探摸了摸那露在外部的箭。
他冲着已经失去神采的王诚弥笑了笑。
“阿渡,我好像没事!”
“你快看啊!”
玉竹昇站了起来,还围着王诚弥绕了几个圈。
“阿渡……”
王全冗走近,拉起王诚弥。
“你还年幼,你这是为了让他活下去,你不想选也得选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错!”
王诚弥任王全冗如何言语,他都始终低着头。
“哥。”
王全冗忽视一旁的玉竹昇,看向王诚弥的侧脸。
伤口刚刚已经被王全冗用药止住了,可遍布的血痕依旧触目惊心。
“帮帮我。”
王诚弥彻底背过身去,玉竹昇不知所以,想走近。
王全冗伸手阻挡了他。
“怎么了?”
王全冗没回答,一言不发走上前。
玉竹昇这次敏锐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,转身就想跑。
王全冗一掌上去,王诚弥被他推倒在地。
还没来得及站起,王全冗迅速拔去了玉竹昇身上的箭矢。
刺骨无痛,去之有伤。
迅速愈合的伤口带来迟来的撕裂的锐痛,玉竹昇的裤子又一次全湿了。
他躺在地面,茫然看着天空飘过来的白云。
空气里混合血污以及正午饭菜的香味、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嬉闹声、娘亲曾经的面容。
他在这样狼狈的时刻,迟迟捕捉到了王士卓话语里他自觉漏听的那一句。
玉氏余孽?
不是说好了,要来接我的吗?
娘亲。
荀药人隐匿了身形躲在一边,几米的距离看了这一出闹剧,王士卓走的时候,他心满意足拿出自己怀里带着的白馒头。
一个吃完,又再来了一个。
兴许是第二个有点凉了,他咬下一口总觉得滋味怪怪的。
原先他并不知道玉竹昇相貌,只以为玉竹昇是王氏特意囚禁的,把他背出来之后以为是王氏特意藏匿的亲近羽派。
没想到原来是已经灭亡的,玉氏的那个备受宠爱的小王孙。
本该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事,他在一旁看着,心里头却并不畅快。
他把这归咎于自己雪夜的多此一举,或者是自己当了他主人,出于王氏打狗不看主人的愤怒。
可是,玉竹昇是他亲自带进来的。
按道理,他现在应该无波无澜回自己的竹屋去。
可他依旧站在这里,不动一步。
玉竹昇倒在地上,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味道袭来,他如同木偶一般,僵硬着不属于自己的四肢,慢慢坐起,再慢慢站起来。
王诚弥终于转过身,看到这一幕,他想伸手去扶。
玉竹昇躲开了他。
玉竹昇食双手垂着,想捏住自己衣角又发觉无所适从。
转而食指勾着食指,掩在身前。
那地上不知有什么好看的,竟让他如此着迷,头不抬一下。
“我娘……不来了么?”
荀药人瞥开头不去看他过于空洞的眼神,却又看到他衣裳深了一块的印记。
戏看够了,该走了。
“玉夫人……”
王诚弥迟迟没说出口,王全冗替他补全了。
“往长舒连同玉府上上下下全部伏诛。你还活着,你该感谢阿渡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
王诚弥打断了王全冗,伸手堪堪碰到玉竹昇,紧张看着他的神色。
“你别担心,小晟,我这就带你出去。”
看玉竹昇没有要躲的意思,王诚弥才扶着玉竹昇往侧门的方向去,玉竹昇一声不吭。
“他出不去。”
王诚弥立住,回头看着他哥。
玉竹昇低头看着地面,如同一个假人。
“四家不知道玉竹昇活着还好,爹知道了,四家也就知道了。”
“整个王朝上上下下,都容不下玉氏。”
“为什么!”
王诚弥皱起了眉,面目愤慨。
王全冗歪了歪脑袋。
“因为,玉氏意图谋反。”
“胡说!明明是……”
王诚弥及时止住话语,没再说下去。
触及此,他冷静下来,紧紧抿着嘴。
“留在王府,他尚且能活下去。”
王全冗看着玉竹昇,淡淡开口道。
玉竹昇靠着王诚弥,没有一点反应。
于此,也没有什么能做的,也没有什么能再说的了。
他们两人同着玉竹昇一起去了王诚弥的偏院,玉竹昇单独一个屋子。
关上门的时候,玉竹昇目光愣愣盯着地面,直到外界光影从他的脸上彻底消失。
王全冗自幼和王诚弥由不同的奶娘带大,院子也是隔开的,但是王全冗会趁人不注意跑到王诚弥的屋里睡下。
奴仆大都知道,但也不敢阻止。
唯有一次被王士卓亲自发现了,寒冬腊月把两人都打了一顿。
王全冗这才来得少了,就算来也大都是白天。
“哥。”
王全冗坐在王诚弥身侧的秋千上,他侧过头看着王诚弥,等着他接下去。
“我们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王全冗荡动秋千,开口道,“我们有过三年的箭矢奴仆,这三年换了百十人,怎么今天突然觉得错了。”
“可那是小晟。”
“你当他不是不就行了,玉氏已经没了,他就不是曾经的小太孙,你们两本就不该再玩到一块儿。”
王诚弥沉默片刻,从秋千上下来,抓着王全冗的手臂。
满面全是激动之情。
“哥,那些箭矢奴仆的家人在哪?我们去给他们道歉!”
王全冗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,笑了一声,淡淡开口道:“道歉就能还他们亲人的性命吗?”
“如果他们要的远远不只是道歉,而是你的性命呢?”
王诚弥张嘴愣在哪里,几度欲开口。荡动的秋千幅度越来越小,几乎快要停下来。
就在王全冗已经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,王诚弥偏偏又开口了。
“那就把我的性命给他们。”
他说得郑重,双手也攥紧了力。
王全冗不以为然,用力晃动了秋千,高高荡离了地面,王诚弥脱开手,仰视着他哥。
王全冗问道,“那如果,他们想要的不止是你的命呢?”
“我的、阿娘的、爷爷、祖母、太姥……”
“姑姑、姨丈……”
“表姐、表弟……”
“如果连同他们的呢?”
偌大一个王氏罪孽,是可以轻轻松松落到你身上的吗?
王全冗看着他弟低垂着头,到底没把最后一句说出来。
他这个弟弟远远比他固执,远远不及他聪明。
难免是要重重跌一跤的。
……
这一日,一直到晚间,王诚弥都没再开口。王全冗陪了他许久,可他脸上泪痕总是旧遮新,久久不去。到了晚间,他坐在榻上发呆,屋里煤炭烧得正热。
王诚弥忽然想到,府里的煤炭年年多余,甚至院子里空荡的地方也会燃着消遣。
下洲的人一块也不能用。
这已经多少年了,原来早就算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