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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你可有悔 荀药人 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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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里生着柴火堆,大堂放置一木桌,他循着香味看过去,咽了咽口水。
桌上围着一群小孩,衣衫褴褛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鸡腿。
桌上木盆里也满满当当放着,玉竹昇不自觉咽了咽口水。
外面又飘雪了,这个季节的雪仿佛永远都不会停,玉竹昇站在门口,不走开也不进去,雪飘了一阵,顺着肩部滑落,变成水渍一滩。
可悲可叹。
屋里那些小孩看了他一眼,都没什么反应,看上去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,玉竹昇放下心,贴着门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挤了进去。
殊不知他块头实在是显眼,里面有的小孩早就乌溜乌遛转着眼睛,想给玉竹昇一个教训了。
只是玉竹昇知道自己占了别人的地方,他就一直脸贴着墙面,一动不动,这样子反倒显得他有点可怜。
他从前曾是丞相之孙,身上金银饰物,就是别人一辈子的收成。
可今朝梦碎,家人归古,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
外面天寒,他本能想往庙里面缩,但是一直忍着没动,他怕连眼前这点遮蔽都不能拥有。
那些小孩看玉竹昇没有要进来分食的意思,慢慢地注意力就分到了别处。玉竹昇在这座庙里坐到了午时,庙里的小孩全都出去了。
玉竹昇看没有人在,又往墙壁挪了挪,紧挨着墙壁睡了过去。
等他重新醒过来,天已经黑了,他睁开眼睛,一片阴影落在眼前。
昨夜的那小孩正站在他眼前,伸手递过来一个馒头。
玉竹昇没多想,伸手就啃了起来,很快一个馒头就吃完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庙里面走,玉竹昇起身跟了上去,经过众人时,许多双眼睛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有不怕事的喊了一声。
“荀药人,这你从哪捡的小乞丐啊?”
玉竹昇看着眼前这位顺着声音转过头去,“吃你的,朱十五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,直到推开一扇木门,一片竹林立在眼前。
两人一前一后,玉竹昇在心里反复念叨自己刚刚听到的名字。
荀药人。
“进去吧。”
玉竹昇走在他身后,带着好奇心打量这四处。
“我还是要出去的,我娘要来接我。”
荀药人脸上的表情一瞬凝固,很快又恢复正常。
“你该洗个澡了。”
玉竹昇正要走上台阶,抬起脚没站稳绊了一下。
他站在台阶下,食指和拇指捻着衣袖,心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。
那天尿裤子之后他只是勉强换了王诚弥给他的新衣裳,根本就没有洗漱,因此他身上总有似有若无的一股尿臊味。
“木盆里有热水,要是凉了你就自己再烧点,榻上有我之前的衣服,都是干净的。”
玉竹昇点了点头,看着荀药人。
“洗完之后就在屋子里等我,不要去别的地方。”
说完荀药人就走了出去,屋内只剩下玉竹昇一个人。
他把玉串带在手上,自己把衣服脱了,浸到水里。
热气卷着全身,他久违体验到一种松软感。
就着热气,玉竹昇没耽搁,迅速把衣服给套上了。
等他坐在榻上,有一搭没一搭晃着脚的时候,门被推开,荀药人拿着三个馒头走了进来。
他给自己嘴里塞了一个,剩余两个递给了玉竹昇。
“明日王府要选奴仆,你可以去试试。”
说完他细细盯着玉竹昇面上表情变化。
“可是我没有当过。”
本来还有后半句,他想说自己以前有过不少奴仆,但是又想起来玉泱和王诚弥曾经说过的话,他老老实实闭了嘴。
“我们这里每个人白日都会去上洲挣工钱,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这是个问题,他总不能每天等着别人给他点馒头。
玉竹昇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能带我过去吗,我不认识路。”
荀药人点了点头,“明日要早起,早点睡吧。”
说完他推开门,去了另一间屋子。
玉竹昇熄了烛火,躺在榻上,薄被寒意正盛,好在他睡着了也就没什么感觉。
另一边,荀药人坐在榻上盯着窗外发呆。
趁着月色,他走到木桌旁,在纸页上写下了他一直铭记在心的人名。
手用力握拳贴到嘴边,荀药人用力咬了自己一口,牙印渗出血珠。
他的手不停颤抖,喉咙间是断断续续的低低笑意。
这一年,荀药人八岁。
自玉氏被除,京城五府只剩下了四府。王府、谢府、药府和千府。
王谢属于同一政派,休戚相关。
千府原本与玉府一致,现玉氏消失,千府攀上了药府。
药府本是江湖门派,药府长子娶了五公主。
皇恩浩荡,药府被迫接了官职。因玉府去势药府经过多番权衡,和千府私交甚笃。
今天下三分,皇帝与他们分庭抗礼,皇朝颓矣。
室内,荀药人看着月光冷笑,窗前的竹叶忽然动了一瞬。
白刃滑至手心,荀药人靠着墙壁往后退。
瞬间浓烟充斥整座屋舍,荀药人被烟呛得连咳不止,单膝跪下,另一只手捂着鼻。
他想破窗而去,却发现体内微弱灵力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一阵凉意顺着脊骨上爬,荀药人胡乱挥舞着白刃,意图刺中不知身在何处的敌人。
“小小。”
荀药人愣怔的瞬间,自己心口如同烈火缠绕,全身力气被轻轻松松消散,全靠墙壁支撑,他才没有倒下去。
“小小。”
那声音再次响起,似乎逐渐走近了。
随之浓烟渐渐消散,朦胧中,荀药人看到一黑衣笼罩的男子走近,他想要看清,可视线似乎越来越模糊。
等雾散尽了,荀药人视线落回地面,满地的血迹。
口中血液不断流出,荀药人恶狠狠盯着来人的方向。
那人走近,捏着荀药人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,叹了一口气。
荀药人挣脱不开,意图张嘴去咬他的手。
“小小。”
他又开口,喊着荀药人已经不为人知的乳名。
“你究竟是谁!”
荀药人嘶哑的嗓音并没有博得眼前人的同情。
荀药人剧烈喘息着,身前一片鲜红,就在他试图挣扎起身。
男人右手神不知鬼不觉贯穿了他的心口,没等剧烈的痛感降临,荀药人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睡过去。
男人收回手,用绢布擦去了衣袖的血迹,走到窗边替荀药人把窗户关上了。
室内徒留浅淡月光,男人把脸上遮挡除去,站在窗前,露出了和荀药人十分相似的面容。
他拉开木椅坐了上去,看着脸色痛苦不堪的荀药人,面无表情。
不知多久,他心口燃出金光,黑衣浸染血色,他手搭着窗柩,不吭一声等着那一刻的来临。
很快,室内火光骤然出现,他一头青丝变为白发。
却见,荀药人伤势突消,四周妖力弥漫。
男人一脸错愕,无声无息消失于此间。
玉竹昇睡得很沉,一夜未醒。等他醒了,外面小径已经被白雪覆满了。
院中有一棵枯树,荀药人散着头发,着一层单衣坐在树下。
“我们几时过去?”
荀药人看着他,沉默不语。
面上肃穆,玉竹昇不自觉后腿了一步。
荀药人仿佛看不见他,眼神空洞,透过玉竹昇仿佛在看别的什么。
又过了会儿,他眼中才稍稍恢复神采,起身朝屋里走去。
玉竹昇在树下坐着,等他出来,等着等着那四周的雪化了个干干净净,树上也冒出嫩芽来。
荀药人束发走出,还是先前的打扮,玉竹昇却觉得总有哪里变了。
“你看什么。”
荀药人出声。
玉竹昇手忙脚乱往天上乱看,“没什么,我看雪好像停了。”
荀药人轻笑一声,玉竹昇还当自己听错了,侧过头看过去,荀药人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这天,雪融了,玉竹昇也真的进了王府,当了奴仆。
箭矢奴仆。
王氏自来与玉氏不对付,以王氏和千氏起头的大小官员恶名好淫。
以玉氏和谢氏为中心的上下官吏恶名贪财。
而王氏与玉氏为文官,千氏和谢氏为武将。
王氏为了弥补自己在兵马上的不足,王氏子弟都需习弓射箭。
这也就造成了箭矢奴仆的来历。
箭矢奴仆以身饲箭,王氏需要常常更换。
但是出于掩埋的麻烦,王氏暗派隐卫窃取了药氏的一部典籍,偷偷炼制出了一种药。
将这种药涂抹在箭矢上,可保刺骨无痛,并且伤势很快愈合。
只是,也不知是他们炼药之人,天赋过高还是过低,制药很是管用,常常在箭矢拔出之前,人身与箭矢就长合在一块。为此,拔箭之时,奴仆常常血溅横流,苦不能自已。
箭去之后,伤势恢复如初,□□看不出半点踪迹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直到主子看倦了那张脸,否则没有穷尽之日。
玉竹昇很不幸,就是变成了这样的乐子。
王府正门不开,走得是侧门,玉竹昇跟着仆役跨入门内,走了几步回过头,荀药人已经不在门口了。
他应该是忙着有急事去了吧,玉竹昇想着。
玉竹昇和荀药人岁数没差多少,个子却相差许多,荀药人比他高出了不少,也许是因为这样,玉竹昇对他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。
他想着,也许晚间回去,也能给荀药人带几个馒头。
毕竟荀药人也告诉他,在上洲做工每日都能拿到文钱。
但其实,只有他有。
王氏对箭矢奴仆很大方,因为拿命取乐很好的满足了他们对权利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