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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三世初见风雪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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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竹昇是被一片雪花冻醒的。
吃饱喝足他终于安心睡了一觉,一睡昏沉,没想到有人半夜开了机关,把他背了出去。
“喂,醒醒。”
“醒醒。”
玉竹昇能感觉有人在用手拍着他的脸,也能迷迷糊糊听到声音,意识却一直没回笼。
估计是看他困成这样,那人也不再执着,起了篝火,柴火堆上架着一只兔子在烤。
这当口断断续续的香味传到玉竹昇那,他梦见满床都堆着吃的,阿娘一口一口喂他,玉泱也站在旁边对着他笑。
恰如从前在玉府的日子。
一睁眼,黑夜漫天,雾散尽了。
玉竹昇刚晕晕乎乎睁开眼睛,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,迷瞪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,看着眼前的篝火发了愣。
这谁?这哪?
他站起来就想跑,被人拉着领口往后拽,没跑成。
“娘亲,娘亲……”
黑天半夜,吓走了林里的鸟,那人捂住了玉竹昇的嘴,“别喊,再喊把你也烤了。”
玉竹昇圆圆的眼睛,泪珠打转往下落,落到那人手上。
那人见他这样,把手松了,放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。
“吃吧。”
玉竹昇这会儿还有点撑,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坐下,拧下点肉,一边吃,一边借着火光偷看那人。
目光相接的时候,玉竹昇才发现眼前的陌生人看上去和自己年岁差不多,居然也只是一个小孩。
“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那人见玉竹昇鬼鬼祟祟偷看倒也不恼阿,反而煞有介事关心起他。
玉竹昇一耳进,另一耳出。
眼前男孩的眼睛在火光映衬下灼亮,月亮晖容细细碎碎洒落其间。
玉竹昇读过许多书,此刻想不出半点用来赞美的句子。
他曾经觉得玉泱是全天底下,除了娘亲以外最漂亮的人。
眼前这个人,和玉泱没有半分相似,却令他觉得要比玉泱要好看上百倍。
可是,用好看来形容男子似乎是不对的。
玉竹昇有点犹豫。
“给了我许多吃的。”
男孩递过来的手一顿,把肉放了回去,按着玉竹昇转了个身,迫使他略弯了腰,用手使劲拍着他的背。
“吐出来!吐出来!”
“为什么?”
玉竹昇嘴上反问,肢体一点动作质疑都没有。
拍了一阵,看玉竹昇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,那男孩的动作停住,把玉竹昇的身子扶直,站到玉竹昇身前,揉揉他的眼睛,捏捏他的耳朵。
玉竹昇觉得有点痒,又不好意思反抗。
一眨眼,男孩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根细长的针,作势要往玉竹昇的耳朵上戳,玉竹昇这才害怕起来,疯狂挣扎着往后躲。
“别动,死不了人。”
玉竹昇迟疑的一瞬,那细针在他耳朵上刺破了点血,玉竹昇没感觉到疼痛,只是感觉耳朵上一阵热,稍纵即逝很快什么感觉都没了。
男孩把银针拿到眼前,玉竹昇捂着耳朵凑过去也盯着看,那银针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。
手指磨搓针尖,他看了一眼玉竹昇,把针收了回去。
男孩把腿放直,撕了一大块兔肉下来放入口中。
“他们居然没给你下毒。”
“毒?”
“什么是毒?”
火光映出他过于清白的面容。
男孩把骨头随手一扔,曲起一条腿。
“天底下最好的东西。”
玉竹昇不明白他的意思,抠着自己衣服上的破洞。
“你从哪来的?看样子不是这的人。”
玉竹昇手指按到嘴边,眼神左右躲闪,红了耳朵。
“我就是这儿的,只是我不经常出门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男孩看着玉竹昇实在拙劣的表演,心里冷笑。
他伸手入衣襟。
“以防万一他们真的下毒,你先把这药给吃了。”
他手上一颗金色药丸,玉竹昇拿过眼前,有些郁闷,“没有蜜糖,我吃不了药。”
他琢磨着那药丸,没注意到那男孩手缩进袖里,白刃在他眼中划过一点刀光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玉竹昇还是勉强把药给吞了。
那男孩才把白刃压了回去,不动声色把手又放了上来。
“没有蜜糖,这里有一点糖珠。”
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玉瓶,拉过玉竹昇的手,往他手心里倒了好几颗颗极为白珠。
手伸到玉竹昇那边停住,玉竹昇也许是因为困意又泛上来了,忽然双手捧着他的手,就着他的手把白珠吞了下去。
白珠似乎比蜜糖还要甜,玉竹昇口里嚼着发现那小孩的手还伸着,一动不动。
“你怎么了?”
玉竹昇因为在吃东西,嘴里含混不清,那小孩看上去也没在听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收回手,掌心朝着地面磨蹭着,直到感觉手上终于干净,才把布满泥泞的手缩回衣袖。
一阵风晃过火焰,月光下的山头有狼嚎声传过来。
玉竹昇不由自主缩到小孩身后,身子靠着树干。
小孩拾起一根木枝,窜上点火星往前走了几步。
玉竹昇忙不迭爬起来,脚下一滑,往前扑了几步路。
啃了一地的泥。
顾不上擦拭,他开口道,“你去哪?”
男孩低头面无表情看着他,“我还以为你需要帕子?”
玉竹昇随手用袖口在自己脸上抹了抹,“不用。”
他在船上一年,到底也学会俗常人家的那些,只不过就是没生病,要他吃药还留着以前的习惯而已。
旁的,早就脱去了玉门这层贵衣。
当然,他以为玉府还在那好好的等着他回去。
他的娘亲还说好了,要陪他一起放风筝。
玉竹昇想到这,心里感觉酸酸的,又坐回地上。
那男孩站着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这等我。”
玉竹昇也正好没了心思跟着他走过去,索性觉得不如在这里等他。
反正他说了要回来的。
走过一片林,男孩遮面顺着山势爬上了山崖,一头黑狼从林子里窜了出来。
下一秒亲昵地舔着男孩的手,等手上的泥被狼舔干净了,男孩拿出帕子擦了擦。
抱着黑狼坐在了悬崖边,他摸着黑狼脑袋,一边远远看着林里微弱的火光。
等空中飘散的雪彻底停歇,火光也彻底熄灭。
“小白,你的晚食到了。”
他牵着黑狼一步一步走下山,估算男孩这时候大抵已经毒药发作了。
他下了两种毒,糖珠是慢性毒,一点一滴渗入五脏六腑,世间无药可解。中毒之人无人逃得过爆体而亡。
另一药丸是窃人心智的,专为了制造听命的傀儡。
糖珠是他自己偷拿药谱制作的,而那药丸,原本是为他自己准备的。
他机关算尽,才得以逃脱。
至于眼前之人,怕是永远没有这样的好运了。
小孩走到已经熄灭的木堆旁,不出所料,玉竹昇倒在地上,指节上残留稀薄的血色,指尖发白。
小孩用脚踩了踩他的手,心里想着用不着毒药,光是这夜间的寒气就能杀这脏物于无形。
身边黑狼不停雀跃,闹腾个不停好几次要冲上去大快朵颐。
男孩往前一步看了黑狼一眼,黑狼呜咽趴下,只敢装模作样舔着自己的狼爪。
过了片刻,男孩终于重新迈开步子,带着黑狼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。
男孩依旧倒在地上,手脚因寒冷而努力蜷缩着。
兴许用不上一夜,很快玉氏就真的要灭门了。
到了后半夜,雪花又重新飘了起来,雪色与夜色之中走来了一个人。
男孩脸上带着愠怒,走过来看着已经晕过去的玉竹昇,他踢了玉竹昇一脚,十分不满地背起他走回了下洲。
行至天色既白,在一个巷子口把玉竹昇扔下了。
玉竹昇不是冷醒的,是饿醒的。
他一醒过来看到似曾相识的街道,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远处雪堆似乎隐隐约约还站着那个人。
玉竹昇一边磨搓着双手,时而摸摸自己的肚子,逃命一样往巷子里奔。
一边跑,一边想着,满桌的吃食,一模一样的双生子,以及最后出现的模样像仙子一般的男孩究竟是不是个梦。
很快他就不再追究那个梦了,因为饥寒交迫,他实在是没那个心思了。
玉竹昇垂头丧气低着头,继续顺着巷子往里走。他是这么想的,巷子里应该住着门前有石狮子的人家,这样他兴许就能捡到现银。
他会这么想也不怪他,右中丞相当年的美名就是玉钱子。他假模仁义,每年早春都会在在府外撒银子。
一撒就是一个月。
有名的赌坊他也在暗地里开着。
玉钱子趁人田地里没人看着,在新播的苗上动了手脚。
接连十年的收成只有最开始的五分之一,饥荒流行,他一边开仓提供每日早上一部分饭食,一边哄抬物价,赚得钵满四溢。
可谓名利双收。
至于洒得碎银也大抵进了他的赌坊,又流通回了他玉家。
普通平民下场的区别只有时间的早晚。
愚蠢的被饥荒淘汰,聪明的跟着玉钱子赚了一笔,然后死在了疫病之中。
聪明的平民再富有,那也是平民,贱命一条罢了。
达官显贵有专门医师在,安然无恙活了下来,照旧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
徊阳年间已经有治疫病的药,常规默认这种药普通人是买不起的。
玉钱子心安理得吃着他的药,全然没有后顾之忧。
不过这景阳城可没有玉钱子,这世上也彻底没有玉钱子了。
所以玉竹昇想低头捡到碎银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他一直低着头往前走,撞到墙了才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。
又一阵香味过来,他转过身,继续跟着香味走,很快来到一座看上去废置的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