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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重伤苏醒情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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虬尽朝兴起于寒朝灭都,当朝设都城于未,位于西南。
朝内边界外有三大屿——涉、罚、毗,分属三小异姓王。
据传,虬尽朝当朝国君乃沽雀仙邸的修仙之人,只是坊间传言,无可考据。
世人只知求问先生算得一卦,当朝国君来日必功德圆满,位列仙班。故年年岁除,每门每户按律法奉上珍宝若干进献宫殿,若无珍宝,便以年收一半相代。是以宫殿富丽,百姓拥茅草而居。
却,并无哀怨之声。
此时,沽雀仙邸。
沽雀仙邸有沽雀仙山两座,沽雀仙山一山一派,分为剑修,和元修。
剑修执剑,元修问体;剑修善攻,元修善守。
两派修仙弟子互相不容,皮毛争端不休,他们唯一有共通的地方,大抵也只有对元修派的师兄格外敬重,也只有这位大师兄在场之时,两派微微有些祥和之气。
青睐一位大师兄,另一位大师兄难免遭受冷遇,当派弟子每逢碰面总是格外战战兢兢,要知道,他们的这位不赐言笑的师兄虽说与元修师兄年龄相仿,性子截然不同,尽管修为尚未登顶,如今也已经居于乾舟。当今的剑术,除了师尊,天底下还能与他正面对抗的怕是再无一人。
师弟师妹们之间互换消息,说是谁惹了他,轻则修为大毁,重则堕去魔泽。
这谣言实在虚假,平心而论普通弟子根本就没有惹上这位师兄的机会。
还有一些谣言是关于这两位师兄之间的,新入山的弟子常常听师兄师姐私下传授,两位大师兄势同水火,不可同时在场,否则鱼死网破一战到底。并且谨记不可在一位面前提及另一位,问及缘由就是两位早年在凡间那是有血海深仇的。
众多弟子无人知晓事情真伪传说,两位师兄也从来无意解释。是以依此以讹传讹,传言十分汹涌。却不知他们的师尊竟是同一人,两位同年的开山弟子,今年也不过年十七,恐怕比一些新弟子还要年幼。
两位功成至此,始终没有出山收徒,所以尽管沽雀弟子众多,仍旧归于老仙尊门下,老仙尊出山从不好用真容,因为容貌变化,这些弟子也不清楚自己的师尊变化来去居然是同一人。
这位老仙尊来历不明,年岁不详,对自己的两位大弟子的面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修,不出山的时候喜好躲在书阁里吃桂花糕,酿桂花酒,和自己对弈。
或者抓着自己两位大弟子做一些人间琐事,偏偏又不许借用法力,只能人力推磨。
好一个古怪的小老头。
今日便是如此。仙府每半月长修一次,除了日常打座,当日并无其他功课,这两位师兄分影在山,本体又该去陪人晒草药了。
不过今年元修派的那位依旧去不了,他在血地侵伏中受了重伤,对外宣称应劫闭关,其实是在闭关疗伤。
至今尚未醒来。
剑修派大师兄背他回来的时候,他一身的青衣变为黑色,沿途血落石径,枯了一地的青花。
老仙尊亲自守了十天,才勉强重塑他的筋脉。
这之后,剑修派大师兄早晚过来一次,替他更衣换药,秋去暑往,又是一年深冬尽。
近昏晓,朝日未悬。
天仍旧昏暗着,可西沽雀山的结界忽然开了。
夜间飘着雪,灯展随风,山中弟子全部惊醒,喧闹声起,灯火灼亮,一齐列阵聚力修补结界。
此刻,沽雀山顶。
“大师兄?”
竹屋前站着一位身着暗色青衣的男子,剑穗尾端有一湛色玉珠悬下,食指侧边一朵金色隐月。
此人正是剑修派的大师兄——所除,传言里被称为罚语剑心的那位。
哪怕是剑修派弟子,最多听到这位师兄开口,就是触犯门规领罚的时候。
所除低头,门前一株廊花晃着叶子在对他说话。
“我来看看他。”
这廊花听他突然开口,呆在原地两秒,根系作腿忙不迭往山下一蹦。
余音还念叨着,“不得了,不得了,会说话……”
“大师兄!结界好像破了!”
一株跑了,剩下许多株大眼瞪小眼摆动自己的叶结,七嘴八舌说着结界的事。
这些花出落仙山,久而久之也有了灵气,被元修派喂养,如今十分旺盛,也随了荀自许那性子。
念念叨叨个没完,没有嘴闲的时候。
“大师兄!”
“大……”
所除一记眼光扫过去,原本激动的快要拜地的花朵儿顿住不动,卡巴着叶子,艰难维持睁眼的动作,眼睛溜溜圆润如同丹药一般。
所除手虚扶着门上的银铃,食指轻轻推了推,一股清音回荡。铃上系了一结红绳悬下,他解开收在手心。
“无碍,应当是他醒了。”
他这一声说得很低,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言毕,竹门合上。
门外静悄一阵,很快有窃窃私语传进来。
所除当小儿天真,并不理会,径直往里走。
门内竹墙边,装睡的一丛丛低矮的牵藤小花也不停冒出来嘟嘟囔囔。
“啊?什么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剑修果然好倜傥啊……”
“是啊,是啊……”
“我要努力修炼,早点和他成亲……”
墙边一株黑色金边凛花独立一边,与这边聚成一团差别明显,不耐烦地把枝叶往竹墙上撞了两下,重新缩成花苞。
“等会儿,他说谁醒了?”
“是迎序哥哥吧!”
“他醒了!他醒了!他醒了!”
“太好了!”
“……”
“那迎序哥哥和剑修我选谁呢……”
“……”
入门是一处院落,石阶一直铺到屋檐下,竹门边亮着许多灯盏,天空金月浅淡。屋内盈光照亮,一圈竹影柔和点缀。
所除轻声推开门走进去,室内靠近床榻的木椅斜倒地面,木桌上洒了热茶,杯盏也七歪八扭,床榻上更是凌乱,内里单衣乱了一床,分不清首位,被褥更是一半在卧,一半已经落在地上。
所除顺手拿起一件里衣。
他走了一圈,屋内没人,止步于后院门落。
后院开辟一山泉,经年热泉,效于伤止。
这泉水来历已无可考证,只道是得天独厚的热泉,两座山都各有一处。巧妙在,对修为高深的人疗伤和摒除杂念有很好的效果,对修为低的人,这热泉能冻住经络,能裂魄。
有关这热泉,早年也流传过有关得道成仙的传言。
有些心术不正的弟子,贪图一步升天,结果被这热泉彻底废去仙原,平常体力活都不能支撑,连普通凡人也比不上。
贪心不足倒生愁。
此时泉水附近的结界也一同散去,所除轻松拨开竹帘,热泉前只剩下最后一点幻境。不用问,多半是荀自许设的花招。
所除切身体会许多次,荀自许有许多这些小玩意儿,出招隐晦,层出不穷。
所除与他相反,心思和他的剑意一致,他的热泉结界向来就只是利落结界,能克者自然能成。
所痴反应他们所思与偏好,所除好剑术,主张能者胜;荀自许为人机灵爱趣,一些弯弯绕他反而更擅长,主张脑筋灵活者胜。
所除召出禾尾走了过去,越往前,水汽越重,直到一团浓雾逐渐笼罩周身。
禾尾有感,剑意向前驱散雾气。
迷雾毁去,所除收了剑,出乎意料的场景落在眼前。
到底还是入了幻境。
不知是何年的景阳城,骏马石桥,荀迎序嘴里含一片桃花瓣,双手撑在脑后背靠谷堆,光影亲昵在他脸侧。
所除看了看自己,身着锦瑟绸缎,还是他最喜爱的瓷蓝。右手抬起,袖口从左手掌心划过,好似逗留的雪。
红绳在幻境依旧在他手上系着,顺势缠上手上金月,他攥得极紧,心上却是从没有过的轻逸。
一只白鸟落下,所除回首,看向天侧。碧蓝祥云,远处传来热闹的吆喝声,街市繁茂。
这边人际寥寥,唯有他们两人。
所除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风过梢,心漫摇。
荀迎序闭着眼睛,他未束发,眼睫得到偏宠,翕影微溶,唇间好似春光。就只穿一件里衣,里衣没有好好系带,自上而下曲径深幽,他白净肤色隐于衣摆,最上端露出两颗并列红痣,在肤色映衬下十分惹眼。
所及澈站在原地不知等待了多久,衣摆随风,玉穗摇了摇,落日垂怜。
荀迎序终于睁开眼睛,见来者是他,眼底是所及澈从未见过的戏谑。
荀迎序低头随着所及澈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抹春色,笑了笑,手上玉珠作响,视线顺着所及澈的靴子往上,停了停。
所及澈跟着他的视线,停在自己身上某处,禾尾挡在身前,身体微不可查侧过去。
“喜欢吗?”
一股麻意从指尖顺及往上,体内气息乱窜。
难以克制之时,觉察到鼻腔一股热意流了下来。
禾尾在他的掌心躁动。
禾尾是他心血化剑,是他内心的映照。
幻境里荀迎序一边笑,一边走近,右手抚上了所及澈的耳朵,冰凉玉珠贴在他的脸庞往下滑到颈侧。
走过如同炙热烤灼。
荀迎序指尖复又揉捻耳垂,向他贴近。
“所及澈?”
所及澈表面平静,禾尾剑身剧烈颤抖。
任荀迎序动作,他闭上眼睛,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清心语。
“所除?所除!”
直到呼喊声越来越近,所除一瞬睁开眼睛,肢体似乎恢复感知,眼前景象又让他呼吸一滞。
幻境看来是破了,可眼下场景也没好到哪去。
浓墨的发缠着白净身躯,泉水热气熏上,荀自许手虚扶池壁,“你怎么了?怎么像是……”
这么一点儿幻境,是荀自序刚刚探究伤势恢复如何,没想过能让所除真的中招。以往那些所除也上过当,但大都禾尾剑意一挥就散了。
他是看着所除走进去,迟迟不出的。
“没有。”
所除转身就走,手里还拿着荀自许的里衣。
“等下,我没拿里衣。”
等所除回过头,荀自许伸手作状要接,水珠滑落,在地面起了一阵涟漪。荀自许眨了眨眼,眼前黑了一瞬,那衣服正好落在他头顶。
所除这次头也不回往外走,荀自许不拘小节的个性他是习惯了的,丢三落四,再加上哪怕修为至此,有些事情仍旧留着凡人的习性,例如亲自穿衣这件事,或者捣鼓他那些光看不能吃的食肴。
就是不知怎么,刚刚被丢在一边的外层纱衣怎么也挥散不去,雾气掩着,又鲜明露出全部,不察间,让他有了血气上涌的感觉。
身体的反应十分自然。
所除认为是幻境没除干净。
刚才自己要是没来,荀自许只能穿着那纱衣走回房间。
什么都遮挡不住,但是又能遮挡一些……
竹门在眼前,所及澈撞上了竹门,连撞了三次,决心放弃,御剑飞过了山。
门口的牵藤小花小声咕哝。
“师兄怎么突然御剑……”
“师兄脸怎么那么红……”
“师兄不会是把迎序哥哥打了一顿吧。”
“有可能有可能……”
“一定是这样的!”
“师兄怎么飞这么快……”
几朵花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,等到荀自许回卧,熄了灯她们才消停下来,也跟着睡下。
那剑修在这时,又落在竹门内,脸上还透着点散不去的微红。
他脚步轻轻踏入,推门的一瞬间灯盏突然亮了。
荀自许斜倚着床侧,裹着棉被看着他。
“结界破了。”
两座山的结界都是他们本人亲自布置,这次结界破损不是什么坏事,是因为荀自许的修为又更上一层了。
荀自许把手伸出,手上疤痕蜕出新肉,指尖又冒出血珠。
他布结界一向是这种方式,来得快,也比平常结界更为稳固。
结完印抬头无意一瞥,所除皱着眉,察觉到自己看他,才不自然偏开目光。
荀自许重新缩回手,看了看所除,又看了看桌面的灯盏,“师尊……近日如何?”
所除把禾尾放在木桌,自己就着木椅坐了下来,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荀自许看他反常,不解其意。
“磨药。”
话是一如既往言简意赅。
“山中无事?”
“无事。”
问完两人同时沉默,以往荀自许不会如此安静。
他眼睛仍旧盯着灯盏,好似没有回过神,气氛少有的冷清。
灯盏晃动,风声呼嚎,荀自许寻窗看去,
正想下床去,所除抢先把窗户关上了。
“你今日……”
“师尊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
荀自许把手伸出来,白皙手臂露出,上面密密麻麻的伤口结痂掉落,长出更为鲜嫩的皮肉。
剩下一些伤口重叠吞噬,触目惊心。
荀自许放下袖口,手又放进被褥,身子往床里靠过去。
磨蹭半天,给自己找了一个舒适的支撑点,抬头对上所除未舒展的眉。
看来他近日心情并不怎么好,往日都是平平淡淡,面无表情的。
“对那些村民还是太大意了。”
荀自许自顾自总结。
“我看她们倒是很团结。”
这话荀自许也同意,不过无论如何,他也确实技不如人。
荀自许没再说什么,视线从被褥再到木桌,再到所除沾上了泥浆的黑靴。
荀自许心里颤了颤,揪心的感觉顺着心肺落去呼吸。
“血地之事你别管了。”
斟酌再三,他还是开口。
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没敢看所除,盯着桌上的酒把话说完的。
直到所除那边传来动静,荀自许才抬起头,稍微动了动。
他看着所除朝自己走过来,没有愤怒,没有埋怨,波澜不惊的眼底,只有雾蒙蒙的霜花。
所除在榻前停住,没有任何征兆拽住荀自许手臂,往自己怀里拉。荀自许手缩在被褥,来不及反应、停顿、迟疑。
他以为这话惹得所除不快,脑里思索着好听话,或者借自己伤势装可怜,可眼前一滴泪水堵住了所有刚冒出来的话。
泪水顺着荀自许脸颊滑落,在他的脸上留下迟迟不绝的泪痕。
他愣着,余光里所除的身影往后退,退到木桌。木桌杯盏响声起,酒入春枝。
等荀自许反应过来,所除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。
荀自许懵然看着桌面酒盏零落。
是夜注定无眠。
荀自许在心里苦笑。
所除喝完酒就拿起剑走了出去,荀自许看着门合上,又对着桌面的酒盏发呆。过了一会儿,他下了床,把桌上酒壶里的桃花酒一饮而尽。
而后做了一个梦,梦见血水成河,火光沸天。
空城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