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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重逢雪夜 王全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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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全冗走了,玉竹昇跪在雪地上。
周围玉氏药人围着他,王氏一些人的血迹溅到他们眼里,他们也不躲避。
血迹顺着眼底血字流下,滴在雪地上。
玉竹昇大抵猜得到叫他们走开的法子,他吃吃开不了这个口。
“你不用想着救他们,因为他们已经死了。”
这是王全冗对玉竹昇最后说的一句。
所谓药人,是用药物消杀原本生魂替代而成的傀儡。
与其说是性命,其实只是躯壳。
他们五府想要的是完全的为己所用,最大程度稳固地位。
不用付出任何代价,在最短的时间能够彻底控制人数最多的寒门,拦了他们上通的道。
荀药人之所以遭受劫难,归根结底也源于此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有脚步声响起,面前唯一一片无染雪地站了一个人。
荀药人仗着自己隐了身形,在玉竹昇身前站住。
距王氏稳固江山已经过了两年,他今年已经十五岁。
早就认不出玉竹昇模样。
玉竹昇注意到他,但他膝盖跪了太久,全身也被寒风侵袭,再加上过于低落的情绪。
他没有给出反应。
荀药人看他没动静,只是停留片刻,朝着王府的方向去了。
或者说旧王府,现在二皇子的府邸。
前朝太子失踪,徐道然在皇宫等着叛军前来,他寻死不成,被王氏活捉,关在了王诚弥那。
荀药人打探到消息,前来营救。
玉竹昇在雪地跪到王诚弥派他师傅出来找他。
鬓发白的男人曾是王诚弥的箭术师傅,王士卓故意让他也收了玉竹昇做弟子。
王士卓此举不过是因为白壳某次当众顶撞了他。
兴许是看玉竹昇过于可怜,白壳后来教导异常用心。
短短几年,玉竹昇功法就在王诚弥之上。
当然,他从未因为王士卓而刻意刁难王诚弥。
他和王士卓是两样人。
“今日是怎么了?”
他师傅过来之时,雪地药人已经全部散去。
白壳扶着玉竹昇一步一步往回走,玉竹昇只低着头,一步一步跨入先前人走过留下的脚印。
“晟儿。”
玉竹昇抬起头看向白壳,满脸疲惫。
“人活着是最重要的……”
“你爹娘、你亲人的寿命会因为你活着而延续下去……”
“无论如何……都要活下去啊……”
玉竹昇的眼睛突然酸痛起来,他沉默着。拇指试着摩擦掉食指末端的血痕。
“师傅……我不知道什么是对……什么是错了。”
玉府害人,玉府被害,在所有的矛盾之外,站着一个玉竹昇。
又开始下雪了,茫茫大雪覆盖住大地上的残创,雪消了,那些残创又不知不觉显现出来。
背负不得。
无法顺理成章的痛苦,是在幸福与幸福的间隙中,无处不在的痛苦。
娘亲,归家的路好远啊。
为什么……怎么都看不到尽头……
……
玉竹昇入夜之前回了偏屋,王诚弥过了会儿着急跑过来看他。
“去哪了?”
面色焦急掩藏不住。
玉竹昇挥了挥手上的绑带,“去街上走了走。”
说完,玉竹昇试图挤出一个笑容,想让王诚弥放心。
王诚弥反而吓了一跳,他上前在玉竹昇身边坐下,仔细打量着玉竹昇。
脑袋、手、腿这些极为脆弱的地方,他上手仔细查看一番。
确认玉竹昇真的无大碍,才长舒了一口气。
室内温暖,两人都解开了外袍,王诚弥放置外袍的时候,不小心碰倒了他们以前曾玩过几次的棋盘,他捡起搁在腿上,摸着木板上清晰的划痕。
记得很久之前王士卓强迫他俩下过几次棋,每次都是王诚弥输。
不过王士卓倒没有责罚王诚弥,反而默许了玉竹昇在府中的存在,逐渐减少了刻意刁难次数。
玉竹昇走到一边,倒了一杯热茶给王诚弥,茶叶是上佳的,王诚弥最爱的口味。
是王诚弥特意命人送来给他。
王诚弥伸手接过,袖口上缩,露出一枚玉戒在拇指上。
这是皇子的身份象征。
玉竹昇收回目光,仿佛才突然发现现在已经不是七年前。
七年不短也不长,刚好够物是人非。
想离开这里,去别的未知的地方。
这个想法刚冒出来,在一旁不吭声的王诚弥喝了一口热茶,忽然开口,“父皇要我和兄长兄弟相争,争这个太子之位。”
玉竹昇看了王诚弥一眼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等着王诚弥接下去。
王诚弥眼睛看着杯中茶叶,开口道,“我不想争,可父皇的意思,如果不争,就绝对不让兄长好过。”
“我猜他对兄长也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“怎么办啊,小晟,为什么我们出生高贵,却依旧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……”
王诚弥手捧着茶盏,喃喃自语。玉竹昇在一边欲开口,又觉得话语太过无力,掌心握着绷带,嘴抿着,眉头蹙起。
就算是他,也知道王士卓就是一个疯子。
你与疯子论长短,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小晟,别走好吗?”
玉竹昇看着王诚弥近乎恳求看着自己,拿着杯盏的右手轻微颤抖。
玉竹昇原先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只是他一直没喝。
等到茶水凉了,他才想起要低头抿上一抿。
王诚弥伸手拦住了他,给换了一杯热的。
这时窗边有飞鸟模糊倒影停歇,发出一声啼叫。
玉竹昇接过热茶,看着里面悬上的茶叶点了点头,王诚弥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王诚弥得到回答,一如从前在人后那样松散往后倒,身体七歪八扭,靴子也被他踢飞了一只。
就在玉竹昇以为他睡着的时候,王诚弥悠悠开口道: “大才子的嘴真难撬啊。”
玉竹昇不解,疑惑看了一眼王诚弥。
王诚弥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懒洋洋开口道,“就是那个前太子伴读,神童。传言说得神乎其技,我看也就那样,只知道愚忠。”
“神童?”
玉竹昇开口。
看玉竹昇好奇,王诚弥顿时有了兴致,“对啊,自幼被家里遗弃,从小就被卖给了皇宫。现在前太子不见了,逼问他也不肯透露前太子的踪迹。”
“那他应是忠,为何说愚?”
王诚弥比不上玉竹昇好体质,脱了外袍,这会儿又觉得有点冷了,他一边穿外袍,一边开口道:“因为药府已经归顺我们了啊,药府因为他不肯归顺父皇,现在家谱已经把他除名了。为了个外人,弃掷自己的家人,这不是愚蠢,那是什么?”
穿上外袍,王诚弥才觉得好受一些。
玉竹昇捧着热茶,低低开口道:“也许只是因为他和前太子,有些少年之时的相伴情谊。”
玉竹昇说完这句,久久没有得到王诚弥的回应,他朝王诚弥那边看去。
王诚弥又躺下,脑袋枕着手,面上失了刚刚的热情,若有所思开口道,“也许是吧。”
……
荀药人趁着门□□接,混进了王府,飞身上屋檐,没找到藏着徐道然的屋子。
据他收到的密信,王士卓捉到徐道然,本想把他尊为上宾,徐道然宁死不从,王士卓一气之下将他关了起来。
后来不知为何,王诚弥偷偷将他劫走,藏在了自己的王府。
荀药人怀疑该消息并不准确,因为这其中的内容他着实有点难以消化。
比如,徐道然和王诚弥应当并不相熟,或者应当没怎么打过交道。
曾几何时,王府看得入眼的就只有驻守边疆的谢府。
王士卓视药府和千府为只会玩弄雕虫小技的下等之人。
那么,王诚弥为何特意去劫走徐道然?
荀药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如今也不得他多想,只有找到徐道然,这一切才能得到解答。
荀药人利用自己不多的法力,仗着别人察觉不到自己,大摇大摆在空旷的地方乱晃。
其实他现在打三五个普通人没什么问题,只是王府实在人多势众,他自己被抓了能跑,要是徐道然被他们换了地方,就更难找了。
荀药人一间一间找过去,夜晚如期降临,天色彻底黑了,没亮灯的屋子彻底不能再找。
荀药人目标换成了亮灯的屋子,他一间又一间找过去,不知道怎么就和玉竹昇碰上了。
趁着仆人走进来送热茶和新衣,荀药人从门口偷溜进来。
顺势略过仆人,往里间走。
屏风挡着,荀药人直觉那边似乎更暖和,一时好奇没防备多走了几步。
玉竹昇刚好从浴桶走出,跟荀药人面对面站着。
荀药人瞬时脑袋发懵,面上迅速窜红,背过身往回走。可是门关上了,他现在又不能直接开门,动静太大,只好走到墙角蹲着。
相比荀药人,玉竹昇没有太多的反应,他如同往常穿好衣裳,不动声色坐在榻上,拿起王诚弥命人送来的新工香炉打量。
荀药人有点蹲不住,他又不敢动静太大,身形能隐匿,但是声音不能。
玉竹昇因武功在身,他并不担忧。
更何况,他认出了荀药人。
荀药人就是在茫茫人群里,任何人都能清楚一眼看见。
他实在是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。
就在玉竹昇好奇荀药人下一步动作的时候,王诚弥突然推门进来。
“小晟,你看这是新给你打造的佩剑。”
玉竹昇看着王诚弥不作声。
王诚弥热情不减,“你别发呆了,快看!”
玉竹昇终于反应过来,恍然大悟。
消匿身影他曾经也发生过几次,眼下情况他终于了解。
王诚弥刚刚进门没有关上门,待玉竹昇再次抬头,荀药人已经红着脸走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