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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孽:王全冗   玉竹昇 ...

  •   玉竹昇算不清自己这三年中了多少箭,他只知道不断积攒的药汁在自己体内堆积。

      所有随着时间流淌而去的伤口在自己的体内留根结痂。

      终于,在某一天,玉竹昇失去了所有的痛感。

      伤口暴露在外,而他是自己的旁观客。

      命途分两道,一道由血痕连着,一道连在他手上消失的玉串。

      连寄托都是空物。

      王府有一处人工开辟的翠湖,那日有仆役趁着王诚弥不在府中,蛮横将那串玉珠扔进那湖水里。

      他们原本以为玉竹昇会哭着喊闹,一群人已经做好了要拦着玉竹昇去捡,要看他笑话的准备。

      玉竹昇只静静待在原地,看着湖面涟漪晕转,逐步停息,恢复原样。

     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悲伤,只是心口终于空了一块。

      却又轻松了。

      怎么能就只有他一个人平安呢。

      玉竹昇没有想去怪罪谁,失约的娘亲也好,瞒着他的玉泱也好。

      他只是觉得悲伤,只有他好端端站在这里。

      也许就是从那天起,玉竹昇不笑也不说话了。

      他也没有任何值得欢笑的场合。

      也没有什么话想和别人讲。

      起先他中的箭都是旁人为他拔下,后来都是他自己拔下,堆在一边。

      等该日的折磨结束,他再拿过去洗净。

      上面布满他的血迹,但他动作自然的如同擦去桌面上的水痕。

      苦难是很漫长的,漫长到没有尽头。

      王府,对玉竹昇是一间过于空旷的地牢,所见的朝阳会灼烧他。

      漆黑的夜晚会用寒冷包裹他。

      玉竹昇做过很多梦,梦见曾经的玉府,梦见过往无忧的岁月。

      可梦总是要醒的,一醒来是无知无觉的空屋子。

      太厌倦了。

      在无止境的空洞下坠,反复想念过去,玉竹昇终于有了了结的念头。

      也于此时,他发现他的伤口总是很快愈合。起先,他以为同样是药汁的缘故。

      让他真的觉得不对劲,是他整夜整夜不睡,整日整日不进食,身体却无碍。

      不仅如此,有一回,一小厮单独找他麻烦。

      那小厮想出其不意推玉竹昇一把,玉竹昇自然一挡。

      那小厮反而被玉竹昇挥倒在地。

      玉竹昇想不明白,当自己入药过多,身体有异于常人了。

      玉竹昇没去和王诚弥说。

      他知道王诚弥一直都有点躲着他,他懂得王诚弥的为难。

      王诚弥常常端着好几碟外面的新鲜小点心过来给玉竹昇。

      要么是大清早,要么就是深夜灯火已歇的时候。

      玉竹昇躺着装睡,等王诚弥走了,他才睁开眼睛,看着桌面放着的那些。

      那些放到从前,他一定爱不释手。

      一些还是他以前吃惯了的。

      只是,如今不一样了。

      玉竹昇只会把那些糕点收了,趁着清洗箭矢的时候,丢在王府每天要清出的垃圾堆里。

      这些糕点如同他和王诚弥的那些情分,进不能,退不愿。

      王诚弥每天都高高兴兴换上新的,装作不知情。

      这王府的人多,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玉竹昇,王诚弥怎么可能不知道玉竹昇是怎么处理那些糕点。

      尽管他知道,但他依旧每天早起晚睡。

      王全冗也劝不了他,只好由他去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王诚弥十二岁生辰的这天,府中大行操办,除此之外,还包了游船。

      王诚弥据理力争将玉竹昇也带上了。

      王诚弥他爹答应他,游船的日子,玉竹昇不再作为箭矢奴仆,而是作为王诚弥一个普通的民间朋友。

      船从景阳城出发,除了王谢两家的掌印人,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      船行不过五月有余,王府夺位。

      王士卓当了皇帝。

      谢府做了丞相。

      玉竹昇站在船上,看谢悯笑走过来,踹了王诚弥一脚。

      “欺师灭祖的狗东西。”

      王全冗盛怒,命两个奴仆绑起谢悯笑,拿起长鞭,谢悯笑一身血衣。

      “你们王家还以为自己真配当皇帝!”谢悯笑被人绑着,嘴角很快青紫,嘴上依旧不肯妥协。

      听到风声,两家掌位者很快赶来。

      谢悯笑他爹先行一步,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谢悯笑好几掌。

      谢悯笑跪趴在地上,嘴里吐出污血。

      他看着他爹的长靴,他爹跪下来,对着王士卓连连求饶,“犬子无知,还望陛下海涵。”

      王士卓冷哼一声,看了一眼王诚弥,又看了一眼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的谢氏多人。

      最后,王士卓意味深长看了王全冗一眼。

      当天夜里,谢悯笑被人反复丢进水里,又被反复拉起。

      他呛了好几口水,他爹站在一旁,敢怒不敢言。

      那些人都是皇帝的宠卫。

      这就代表了这是皇帝的意思。

      此日过后,谢悯笑被他爹罚去了边疆,要他这辈子都不许回来。

      此事才终于作罢。

      玉竹昇至此也不用再当箭矢奴仆,王士卓登上了皇位,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。

      除了前任太子相干臣子、后宫嫔妃,一些倔强的礼官。

      以及徐道然。

      所有人都被赦免了,包括玉竹昇和曾经的玉府。

      玉竹昇被任命为了王诚弥的近侍,王诚弥给了他自己的腰牌,他可以自由出入新皇宫。

      其实玉竹昇也可以离开这里,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。

      王诚弥担心他太久没有接触外界,生活困难,就把他留了下来,和自己一起留守景阳城。

      玉竹昇没有推辞,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。

      王全冗要去别的地方,天高山阔,两兄弟相见无期。

      临行前,王全冗难得好脾气和玉竹昇相对而坐。

      玉府的罪名被摘了,玉竹昇时隔多年终于站在玉氏的旧址前。

      他已经找不回旧时模样。

      前朝皇帝早就把偌大的府邸,拆除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    现在,那只是一块空地,什么也找不到。

      并没有什么能追忆,就这样了。

      玉竹昇想。

      他在空地上躺下,过往只是云烟,摸不着也碰不到。

      灭了玉府的人被了结了,他就是恨也无处寄托。

      更何况,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去恨。

      “看吧。”

      王全冗扔来一本账本以及一扎书信给玉竹昇。

      “你以为玉府能干净到哪去?”

      玉竹昇曾经不愿去回想过往的细枝末节,可有些事情他旁观反而能看的更清楚了。

      比如他爷爷曾因为下人不小心撞到自己而命人打了他几大板。

      当时玉竹昇好奇想看,他爷爷给他递了一个糖人,拉着很快被转开注意力的他走了。

      “这里是五府勾结的佐证。”

      玉竹昇低着头,并没有伸手去接。

      事到如今,就算应了王全冗所说,他又能怎么样呢?

      “去街道上看看吧。”

      王全冗似乎还没有尽兴,他站起身示意玉竹昇跟着。

      他们俩走出王府,坐马车坐到下洲。

      王全冗命马车停下,不远处有人在街面扫着雪。

      一些人背着木头,一些人推着泥块。

      “玉。”

      王全冗轻吐出字,他看玉竹昇不解看着自己。

      他难得耐心解释道,“你对着他们喊出这个字。”

      玉竹昇想知道王全冗究竟想带他看什么,于是他也跟着开口道,“玉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玉竹昇注意到一些人突然暂停了动作,转而看向自己的方向,并且双目无神走过来。

      玉竹昇下意识要退,王全冗拦住了他。

      “好好看清楚,看清他们眼白中的血字。”

      玉竹昇仿佛被人点了穴,僵硬在原地等他们走近。

      等那些一个个“玉”字清楚出现在眼前,玉竹昇感觉自己全身血脉都被冻结了。

      “好好欣赏吧,这可是你们府上的杰作。”

      玉竹昇一动不动,那些人走近了,安静等着玉竹昇指示。

      “王。”

      王全冗喊了一声,大批人聚集过来,把玉竹昇和自己团团围住。

      “看好了。”

      王全冗手扶着玉竹昇肩膀,面朝那些人开口道:“了结。”

      有血块飞溅到玉竹昇脸上,玉竹昇只看见他们始终平静的面容。

      王全冗得意吹了一声口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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