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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离别 要是我也是 ...

  •   徊阳六年。

      太姥于冬夜离别。

      这年,徐道然九岁,荀药人八岁,玉竹昇七岁。

      谢悯笑十岁,千辄八岁。

      徐道然得了太后恩准,同荀药人一起回了药府。

      按照律法,徐道然需要为太姥守孝三年,在这三年里,他不得离开景阳城。

      原本徐道然以为荀药人会更乐意留在宋容身边,没想到他自己收拾了行李,一声不吭也坐上了马车。

      “此去约莫三年际,你在府里会不会不自在?”

      荀药人把包裹放下,用手抓着,“没事。”

      宋容已经把荀药人收为义子,平时教他习书写字,衣食住行,半分没有亏待他。

      平时相处起来,徐道然反而跟他碰面少了。

      徐道然处在后宫,出行更为麻烦,许多时侯他都陪着太子。

      先生告假,皇帝一直没有选出合适的名师,书院的功课也都停了。

      原本的那十五人也都各自挑选了不同的老师,分别在他人的门下念书。

      细究起来,原本的一些人,大抵是要相见无期。

      徐道然这次回来,一来是为守孝,二来,他需继承府中药法和毒法。

      他原本的那位小娘,未能给他带来弟弟妹妹。

      徐悟为重娼,身体难行,也许是天意,他命中就只能有徐道然一个优异的独子。

      徐悟为有一个堂哥,堂哥生了三子。

      徐悟为还有两个异母弟弟,分别一儿二女。

      药府的子辈不分家,这是历来的家规。

      家中做主按尊卑,按理来说,徐道然虽是孙辈嫡子,但其实是没有资格来谈论继承的。

      他两位爷爷在朝当官,两位叔叔也在。

      牵扯用药、用毒,他自小就没有接触这些,他对古籍文章很有研究,写得文章常被皇帝在御前称赞。

      但是他太姥明言要把家印留给他。

      有太姥的嘱托,加上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,徐道然爷爷接过了这印。

      待徐道然到年纪成家之后,这印自然传到他手中。

      现今药府虽已经半脱离江湖,可在朝当官已经成为他们与皇帝互相安心的手段。

      不过药府的人始终维持传统,人人自发推崇以家族为中心。

      家族中心本质上就是为了家族人人得利,所以药府永远不会分裂,不会对峙。

      也因此徐道然的二爷爷不会对太姥的决定有任何异议。

      药府只会处决叛逃家族的人。

      任何人为了其他与家族对立,他都应当被家族背弃。

      徐道然回来后,荀药人白日里帮着他处理药草,研究那些毒草的解药。

      晚上荀药人都独自住出去,徐道然试过劝阻。

      但他也不乐意逼迫荀药人,徐道然比几年前更懂得适时妥协的道理。

      尽管他依旧是门外客。

      这几年也因为照搬书上有口直言,被皇帝小罚过几次。

      也因为辅佐太子有功奖赏许多。

      徐道然敏锐直觉,也许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      因为他太聪颖,太知道所谓正确,太执着于正确。

      太想当君子。

      所以要承担相对应的代价。

      哪怕他知道一意孤行的结果。

      可是,他当时是得到过正确的鼓励的。

      荀药人在几年间,靠着宋容,学了一些防身的本领。

      会了一些武功,荀药人尽管身资还不够,但是自保已经没什么大问题。

      徐道然也就随了他去。

      两人似乎都在被催促着长大,明明是这样适合玩乐的年纪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荀药人从王府看完热闹回来,这次他少见得在晚上回了药府。

      徐道然依旧住着偏院,他唯独在这件事上坚持了自己的意见。

      荀药人依旧和他一个屋,徐道然早早就自己把荀药人的包裹拿了过去。

      “小荀?”

      “你怎么了?”

      荀药人没等走进门就吐了一口血,门大开着,徐道然一入当年披着袄走到他身前,慌忙跟着荀药人蹲下。

      荀药人抹去血迹,手指苍白,撑在地面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荀药人突然想,这里似乎永远只有冬天。

      永无止境的冬天和漫天飞雪,茫茫然,将人覆盖。

      看似白净,实际满地泥泞。

      徐道然扶着荀药人进屋,急忙给他把了脉。

      “我学艺不精,还是让爷爷……”

      荀药人把袖子放下,看着烛光。

      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      徐道然以为是提到自己爷爷让荀药人不开心了。

      他着急解释。

      “我没事,我去睡了。”

      荀药人进了里间给自己打水洗漱,热气糊上来,荀药人昏昏欲睡。

      不过片刻,口中又涌出一口血水。

      这次他没急着去擦,任由自己仰面愣神。

      玉府消亡他并未直接参与,可是玉竹昇不一样。

      他恨玉府,恨玉府所有人,恨那些他不知道名姓的人。

      可一旦,这些人有了名字,具体到伤口中的悲痛,荀药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下不了手了。

      可他同样痛恨自己的悔恨。

      他深知自己不是一个有资格谈论原谅的人。

      他的家,爹和娘,还有他自己。

      一切理由都应当是他报复的刃。

      他只该往前,也必须往前。

      荀药人洗完后推开门,徐道然就站在门后,荀药人注意到徐道然手中的书都拿反了。

      荀药人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徐道然也没有防备,被他推倒在地,后背在木椅上磕了一下。

      荀药人只穿一件薄薄里衣,就要打开门,往外间风雪里去。

      他走得悲苦,心里泪流,可是却无可诉说。

      徐道然没顾上疼,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打滑,扭了一下脚踝,拖着骤时钻心的痛,一瘸一拐往荀药人的方向扑。

      扭曲的痛是尖锐的不例外方向的剑,所有人都被波及倒下。

      而剑本身只有碎裂的结局。

      “小荀你怎么了,小荀……”

      徐道然有些吃力的笑。

      “是我不好,我不该不顾及你乱说……”

      荀药人紧抓着徐道然,心口酸涩,话音没出,脸上的泪就流了下来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他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
      该说什么呢?

      说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逼成这样。

      说凭什么你们现在依旧能理所应当地活下去。

      说我不想当恶人。

      说我不想伤及无辜。

      说我想为爹娘报仇。

      荀药人知道,他比所有人都知道,在这场悲剧中无关的人。

      可是,谁能真的无关。

      他不能,玉竹昇不能,徐道然不能。

      他荀药人失了娘,成为活人玩物。

      他药府害了人,徐道然靠着家世支撑,依旧当他名扬天下的大才子。

      玉府害了他娘,曾是一人之下的丞相。

      谢悯笑会是大将军。

      千辄会去兵部。

      凭什么就只有他荀药人做恶人,成为让这一切覆灭的罪魁祸首!

      明明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啊。

      荀药人心有不甘,可是却只有这一条路留给他。

      他不复仇,那一切都无意义。

      “道然……哥。”

      收不住的泪那就算了吧。

      徐道然被他一声打乱了思绪,荀药人趁着这个当口,勉强对徐道然笑了笑,开口道:“我就不回来了吧。”

      “那你要去哪?”

      徐道然本该说出这句话的,可他没有来得及问出,一阵晕眩袭来。

      徐道然倒在地上。

      荀药人留着泪珠在脸颊,将徐道然抱起,放在榻上,替他拢了拢被褥。

      又拿出一点伤寒药,点了徐道然的穴,让他服了下去,又用法力治好了徐道然的伤。

      是对他自己都从未有过的细心。

      荀药人想还了徐道然初见时对自己的恩,可他看了看满屋子的书籍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袄。

      荀药人苦笑。

      至少别越欠越多,至少让那一天来得再晚一点。

      长兄如父,徐道然忙中给自己一张一页的批注,赏赐的一大部分,不分昼夜的照顾。

      荀药人合上门前,最后看了徐道然一眼。

      这世道,也许他真的会是救世主。

      要是自己也是救世主就好了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荀药人从药府离开,回了自己的竹屋。

      他站在空荡地方,不经意抬头,发现自己的竹屋和药府偏院实在是相像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

      一瞬间,荀药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。

      他还以为是将他重伤的那位不速之客。

      等他看清了,荀药人才稍稍放心,随着那人走进了竹屋。

      第二年春日,荀药人改容回了皇宫,在皇宫住下。

      时间一天天过去,荀药人清楚察觉到自己的法力越来越强,他常常出宫,赶在冬天之前回宫,等到春天又出去。

      荀药人渐渐觉得自己好似一种飞鸟。

      一种只活在途中的飞鸟。

      三年期到,徐道然到宫门的那天,荀药人把自己的行李都收好,自此再也没回过皇宫。

      荀药人走在俗世,听普通人对当朝太子的称赞。

      荀药人悄悄算了算,如今徐道然应当已经十二岁了。

      太子如今已经十五岁,过不了多久也要学着处理一些国政了。

      当朝皇帝只有这一个儿子,也不需要头破血流争皇位。

      不知道徐道然现在是不是还会看着书就睡着,大冬天好几次都是荀药人偷偷给他盖被褥。

      荀药人走过一片田野忽然想。

      他曾经有几瞬会觉得自己对徐道然也不错,不过下一秒他就摇着头。

      相比徐道然,自己还是相差太多了。

      毕竟没有他,自己早就命消于那个冬天。

      那就祝你文风直上,风采烁人吧。

      荀药人想。

      现在你制药是不是已经很好了呢,毕竟你是万年第一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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