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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往事 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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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干年前,歌舞坊有一女姬,风光动天下。
有王侯想强行命她行嫁,女姬不允,千里歌台跳下,正巧落在那时风华正茂的千府少主的骏马上。
他接住了她,也接住了她的后半生。
“王爷如此行事,实在不端。”
那时千府还没有如今的地位,他初生牛犊不怕虎,凭着一点功名就想和王侯叫板。
没有任何悬念,千府在那段时日受了不少冷眼,连带着他爹在朝堂上受罪。
女姬听官客闲谈,在千府远处回程必走的那条小径上,等了他五日。
第六天,女姬终于等到那少年郎纵马而来。
“公子。”
女姬大胆和他对视,盈盈目光中全是他英姿的倒影。
女姬拱手,开口道。
“感谢公子救了在下一命,若是公子有诸多为难,在下大可去那王侯面前以死明志,不至于拖累了公子!”
言毕,她跪在地上,对着他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起身踉跄着就要往王侯那府里去。
他抬脚下马,拉住了她。
伸手递出的,是她的贱籍砥纸。
“你已不是歌女,往后自由嫁娶,谁也为难不了你。”
女姬愣在原地,回神车马渺然,变为了地面上的一点。
女姬原名卫曲,男子名为千豦。
这是千辄的爹和娘亲。
自古美女子爱英雄,千辄的娘也未能免俗,这实在不能怪她。
她在歌舞坊里见惯了酒池肉林的不得不低头,猛然见到了真君子,总是难免要心动的。
不过卫曲是个很自知的人,千府再如何,那也不是她当时能够触及接近的。
她只是去了瓷坊,日复一日烧制瓷器。
卫曲厌倦了那些风流曲子,见到这些器物难免觉得亲切。
不用对着人说些逢迎的话,这是商户的私窑,付出多少,不会缺了她工钱。
卫曲凭借这,难免有了安稳日子。
她偶尔也会走去那条道上,不为等谁,只是站在那,看着一棵不知名树木发呆。
走回屋里的时候也没回过神,时常被热水烫伤。
同住的女子笑她,说卫曲丢了一条命在那路上。
卫曲跟着她笑,心里却泛酸。
谁说不是呢。
昏黄烛火摇晃,铜镜上映出她落魄的眸光,窗沿垂下长藤,一朵浅紫小花开着。
……
徐道然晚间才回来,千辄就一直等到天黑,荀药人看书看得入迷,忽略过后,竟忘记了门外原本还站着一个人。
不过多过去这么久,应该已经离开了吧。
天黑以后,荀药人吃着送来的晚膳,间隙抬头看着门。
月落霜枝,门口出现了响声。
“小辄?”
“道然哥,好久不见。”
荀药人放下书,徐道然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身鹅黄外衣的男孩。
个子比徐道然小些。
脖颈挂着一金色长命锁。
“进来吧。”
男孩听到徐道然的话才踏入,右手似乎拿着一包裹。
他怯生生看了荀药人一眼,躲在了徐道然身后不敢看他。
荀药人本来还对他有些防备,看他这样突然放下心来。
“汪。”
那包裹动了动,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徐道然站过去,正好挡住了荀药人的视线,荀药人趁他们不注意,好奇地探头探脑。
“我捡到的幼犬。”
男孩把漏了一点口子的包裹解开,一只黄色小狗钻了出来,冲着男孩摇尾巴,时不时用粉色小舌头去碰男孩的手。
徐道然伸手去碰它的脑袋,小狗乖顺趴着,一动不动任由徐道然给他顺毛。
“好可爱。”
荀药人好奇难忍,一不小心磕在塌上,发出声响。
他扭着身子,趁他们注意之前,转了回去。
徐道然带着那男孩往前走,走至塌前,开口道,“小辄,这是我朋友。”
那男孩抱着小狗开口道:“你好,我是千辄。”
荀药人看着他,点了点,算作招呼,又把书拿起,不再看他俩。
男孩有些尴尬站着。
徐道然替男孩拉开木椅,又逗了逗小狗,“小荀腿受伤了,心情不太好,你别介意。”
男孩摇了摇头,“没关系。”
荀药人假装看书,目光却在偷瞥。
“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?”
小狗在木桌上跑来跑去,徐道然怕烛火伤到他,起身把烛火移到别处。
“我午后就过来了,只是你没回来,我不方便进来。”
徐道然回头看了荀药人一眼,荀药人心虚翻过一页。
“你以前等着也就罢了,如今天气如此严寒,下次还是进屋里来吧。”
男孩点了点头。
“可惜你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。”
“皇宫书院也是天天见面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男孩语气突然低落下去。
徐道然刚想再问,男孩又开口道:“我早前跟爹娘说过了,今夜我能留在这里吗?”
小孩说话的时候,视线是看着荀药人的。
看荀药人眼睛一直没离开书,他才看过来徐道然。
“小荀?”
徐道然侧过头,抱着小狗往前走了一两步。
荀药人抬起眼,只见两人眼里分别带着期盼和小心翼翼。
荀药人点了点头。
“好!”
男孩突然兴高采烈起来,围着木桌跑了两圈,兴奋之于又有点不好意思,默默坐回木椅上。
……
洗漱过后,千辄和徐道然一个榻,徐道然怕他受了风寒,又拿出一床被褥给他。
烛火燃着,看似三个人都在看书,其实都被屋里乐洋洋爬来爬去的小狗吸去了注意力。
“你给它起名字了吗?”
徐道然把书放下,开口道。
“还没。”
千辄翻了个身,离徐道然近了点。他趴在榻上,被褥层层把他包裹住。
“早晨在你们府外捡到的,要不你起个名字?”
“还是你起吧。”
小狗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,凑过来嗅了嗅徐道然的长靴,又嗅了嗅千辄的。
“小荀有想起的名字吗?”
躲着偷看小狗的荀药人被发现了个正着,他用手撑起脑袋,开口道,“没有。”
小狗歪着脑袋看荀药人。
“我记得你府上有许多小猫小狗,还有许多小鸟。”
徐道然伸出手,烛光的光晕露在手指缝隙。
“爹娘说我和它们有奇缘,爹也亲手做了许多木窝给它们。”
“现在大约有多少只了?”
小狗前肢搭着,似乎在试图爬上榻,嘴巴哼哼唧唧叫着。
徐道然俯下身揽起它,放在了被褥外。
小狗在被褥间爬来爬去,找了个舒适地方,趴下来舒服待着。
“道然哥。”
千辄翻身仰躺着,“你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?”
荀药人翻身朝里,竖起耳朵听着。
徐道然也翻过身,和千辄对视一瞬,开口道,“想成为先生那样的人,授业解惑,正天下之气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想去塞北,看孤雁落日,可爹爹不让。”
“塞北?”
徐道然凝眸许久,“边疆是小澄爷爷驻守,你在那多半是要受排挤。”
“爹爹也这么说。”
千辄叹了一口气,又想到什么,开口道:“道然哥,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跟爹爹他们一样,几家之间总是不好好相处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徐道然又伸手替千辄拢了拢被褥,开口道:“有我们在,以后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荀药人一直听着他们交谈,并不做声。
又过了一会儿,徐道然看他们都已困倦,就把烛火给吹灭了。
室内暗下去,荀药人的的榻靠着窗,皎洁月色落在他脸庞。
心里闷闷的感觉。
……
隔日,寿宴过了,宾客全都走了,只剩下残余的爆竹痕迹宣告一切的曾经发生。
徐道然去陪太姥,荀药人又在屋里写字看书。
偶尔遇见困难,闭目养神发呆。
日子一晃而过,就这么稀松平常地来到了最后一日。
徐道然天未亮透就去了正院,他太姥站在树下。
见徐道然走过来,她笑着说道,“一晃过去,还记得以前你在怀里的样子。”
门前放了两把藤椅,太姥先躺下,拍了拍身侧另一个。
“今日儿不听曲了,来,陪太姥等等太阳。”
徐道然闻言也躺着,天空隐隐约约依旧有月亮的身影,高高悬在空中。
“在皇宫,想必要比家中要辛苦许多。”
徐道然沉默了一会儿,笑着开口道:“太后和太子对我都很好。”
“苦了你了,自幼就失去了娘亲。”
徐道然摇了摇头,“虽然娘亲走了,但太姥一直挂念着我,对我来说并不辛苦。”
太姥看着徐道然,眼里泛出泪光蓄着。
“历来伴君如同伴虎,你在宫里切记不可大意,不可纵着小孩心性。”
“你可记住了。”
徐道然点了点头,“道然记住了。”
太姥这时往西侧看了一眼,由衷叹了一口气。
“可曾与你爹多谈过几句?”
徐道然摇头。
“爹爹有他的事情忙着,我不便打扰。”
两人都知道说的是小娃娃,谁都没有点破。
“你娘亲走前,有一句话要托我带给你。”
徐道然身体僵直,屏住呼吸凝眸在藤椅手扶的地方,有些藤结已经断开,突兀钻出来。
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啊,白云苍狗,不过一瞬。
一阵风袭来,这棵树已经无残叶可落了。
“你娘愿你如同常青树,扶摇上青云。”
是祝福的话语,心里却难受起来。
徐道然勉强压住了泪,眼前景象变得模糊。
“娘亲不怪我?”
不怪我未能亲奉,不怪我远离故居吗?
“你娘很高兴,你能凭着自己所爱,能行至深远。”
然儿,往前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