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徊阳五年》冶鹙匀

12、雪山 “梧狼

　　“梧狼，你快过来看，这边的草药好像长起来了。”

　　草屋台阶上坐着一黑衣少年，修着极短的发，往这边冷冷瞥了一眼，又转过头重新看着远处苍茫的雪山顶。

　　浩渺天际，一轮红日永悬不落。

　　“想不到这雪山脚下的土竟然也能让草药生长，这也太奇妙了吧，梧狼你说是不是？”

　　说话的是另一位少年，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，蹲在用围栏围着的苗圃内。见半天没人回应，他转过头，看黑衣少年起了狼耳看着远处。

　　见此状，少年忙不迭踏出来奔到他面前，双眼全是喜悦。

　　少年伸出被冻得通红的手指，腕间的玉珠往下滑落，也只顷刻间手就放在那狼耳上，有些忘情地抚摸着，直到那狼耳上窜出一点电光，以及一点示威的吠声从喉咙口发出。

　　“对不住对不住。”

　　少年往后跌坐在窗檐下，腰带顺手被自己压住，他单手撑着，用另一只手挪开，结果又不小心把边角放着的一株冰栽花给弄倒了，大小碎冰全落在他身上。

　　那冰遇上人的体温很快就开始融化，不多时就已经是一滩水了，徒留衣面变深的印痕。

　　白狼往后默默退了一两步，此刻少年双手捧着碎冰重新在花周根系铺上一层，可手太小，拿着也不稳，杂七杂八的碎冰都掉了出来。

　　白狼周身电光早已收了，在他自认为的安全距离，四肢自由舒展在地面看着少年收拾，尾巴适意悬落，缓慢晃着，恐怕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
　　一阵手忙脚乱过后，勉强剩了一半的碎冰，另外一半全化了。

　　少年起先只是动作变慢，手拿起花在那发呆。白狼在一边的木板上用爪尖弄出几道凹陷，却不想爪子被卡住，拔不出来了。

　　白狼单肢不动，剩余三只往后退，正要用力，右边来了一阵冲力，一狼一人同时倒下。刚巧，木块撞到一边裂开，白狼把前肢收回，自己给自己舔了一口，满意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爪尖，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。

　　少年扑在白狼身上一动不动，双手怀抱他，白狼试了试，压根就挣脱不开。白狼看着地上放着的冰花，少年脚下的水渍。犹豫着把前肢按上水渍，施法把花拿过来，又低头看了看，终究还是试着回首蹭了蹭少年的背。

　　少年似乎得到了安抚，手上松了劲，脑袋凑到白狼跟前，跟白狼抵着。

　　又过了好一阵，白狼因为别扭的动作稍微动了动，少年这才把脑袋抬起来，拉开了点距离，豆大的泪珠不间断往下落，眼睛那一圈的红，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抓起了白狼的尾巴。

　　尾巴这阵有些迟疑，似乎拿不定自己的注意，但也最终由着少年。

　　泪水脸庞滑落少年的衣襟，经过一颗红痣，再然后隐没至衣襟。

　　到底是小孩脾性，白狼深以为然，任由小孩摸着自己的尾巴哭个痛快。

　　虽然一天来回可能哭个五六次，确实是有点多了，但谁让自己受惠于人，而且是救命之恩，当个布绢而已，白狼在心里劝自己一个妖，不要与凡人小孩过于计较，有失妖颜。

　　好歹也有不哭的时候，不是吗？

　　做妖不能要求太多。

　　可就算哭成这样，少年也只是闷声掉眼泪，一点哽咽声都没发出来。

　　好容易缓过这没来由的悲伤，小孩又恢复了精神，袖口往脸上一抹，手乖乖在那给狼尾巴顺毛。

　　“梧狼你别生气，我是觉得你太可爱了，所以才……才摸你耳朵的。”

　　哦，他不说，狼都要忘记这茬了。

　　他不说这句还好，一说那白狼立刻周身带着电光扑了过来，见此情形，那言辞不当的少年抱起倒在地上的冰栽花，飞奔进苗圃内。

　　一边跑，一边嘴上还在喊，“梧狼！梧狼！你别生气！我不是有意的！”

　　此刻那电狼不停磨着脚爪，冲着苗圃内的人露出一口凶牙，但不知为何，这苗圃明明修建低矮，他轻松一跃便可过去，但他迟迟未动。半晌过去，这白狼干脆冲着苗圃伏在地上，前肢搭着前肢，颇有点怡然自得的意思。

　　“梧狼，梧狼。”

　　少年在苗圃里低声喊着，怕再惹恼了这匹阴晴不定的狼。

　　这狼是他半月前在一块断裂冰川上捡的，四周漫漫一片白际，唯有他周身鲜血浸染，四肢全断了。

　　“梧狼，你能不能让我出去给这瓶花取点冰，你看，瓶里的冰刚刚摔出来不少，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
　　那头狼本来听到少年要开口，前肢正要把耳朵埋住，闻言看了看少年手里拿着的那瓶摇摇欲坠的花，尽管内心十分不情愿，但他还是起身甩了甩尾巴，让开了。

　　“梧狼，谢谢你，你人真好。不是，你狼真好！”

　　白狼懒得理他，在护栏处看着少年踏下石阶。十几级的石阶最底下就是冰川，四周除了这间草屋便再无人烟。

　　他似乎被困在了这一片雪地里。

　　白狼也跟着下了几级石阶，距离少年两步台阶处打转，看着少年终于走到最后一级，蹲下身子，用石块凿下几块碎冰放进瓶内。

　　几乎瞬息间，那奄奄一息的花就仿佛焕然新生。

　　仿佛某种神迹。

　　“梧狼你看！”

　　少年转过身朝着白狼扬了扬手中的花，白狼原本已经伏在台阶上，看到少年的动作，他蓦地从石阶上起身，眼睛紧盯着少年脚下，勉强扬起尾巴算作是回应。

　　可下一瞬，少年手中的冰花落在最后一层台阶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后仰入冰面，消失于茫茫海面。

　　甚至没来得及张口呼救。

　　白狼全身毛发竖起，跃下石阶，不带丝毫的犹豫纵身于严寒刺骨之中，顷刻间也消失于海水。

　　第二日。

　　少年睁开眼睛，视线被锋利的狼牙所占据，似乎要把他吞入口中。

　　他勉力笑了笑，“又让你救啦，梧狼！”伸手到白狼前肢不客气地碰了碰。

　　白狼听完此言，闭了嘴。一点电光冒到被角，片刻冒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白烟。白狼走到门后卧下，甩了甩自己身上未干的水渍。少年使力坐起，手支着身子慢慢挪到床边，下了床。屋里烤了火，少年蹲下端起来走到白狼身边重新坐下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似乎想上手摸一摸，白狼回头睨了他一眼，不留情面甩了甩身子，不少水珠迎面过来。

　　少年用布衣抹了抹脸，心里反而欢喜更甚。

　　“梧狼，你还给我换了身衣服，你真好！”

　　白狼不搭理他，重新卧下，脑袋支在前肢，身子几乎紧挨着门。

　　少年毫无觉察，又往这边挤了挤。

　　“梧狼，你还会生火，是用的法力吗！好厉害！”

　　白狼挪了挪，一只前肢搭在了耳朵上。

　　“梧狼，你冷不冷，要不要过来烤火。”

　　见白狼不应他，少年试探着往白狼那边拖了拖柴火堆，刚发出一点吱啦声响，少年身侧手指距离的木块立刻焦黑了一块。滋啦的电流声此起彼伏，越来越响。

　　少年知道不能得寸进尺，默默回到原位，总算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
　　白狼看了少年一眼，撇开头去重新伏在地面。在海水里找少年耗去了他几乎全部的精力，此刻撑到少年醒来已是极致，连人身都恢复不了。眼下昏昏欲睡，闭上眼睛几乎就是一个好眠。

　　“梧狼，我今天一定要给你擦药！”

　　白狼一个激灵，倏忽起身尾巴抵着门，前肢相较后肢垂下，以一种佯装进攻的姿态，想吓退这少年。好端端到嘴的困意突然没了，他冲少年狼嚎一声，一狼一人对视着，谁也不愿输下阵来。

　　这人怎么比狼还要不会看脸色！

　　白狼伤还没好全，但是十分不爱抹少年做的草药。无他，唯草药太难闻尔。也不知怎的，对地里的草药倒是没什么感觉。唯有这磨好的药粉，这白狼先前每抹一次药便要被味道凌迟一次，每次心中都有一阵无来由的酸痛，如果不是少年实在没有救他又陷害他的理由。白狼真要以为这药里有什么古怪，可除了味道，药效又是实打实的。可药效虽好，一闻到那草药味，他就脉搏虚弱，而少年以为他伤势加重，是以用药更多，味道更重，让他更加苦不堪言。

　　照如此下去，身上的伤就算好了，怕是心里要落隐疾了。

　　是以，白狼卧在原地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，给自己周身起了一层电流防护罩。

　　反正伤势也好的差不多，白狼决定还是靠自己的法力支撑下去，再也不要受那糟心草药的折磨了。

　　“梧狼！梧狼！”

　　白狼逐渐陷入深眠，耳边少年的劝说声始终不停息，但也始终在一个安全距离外。

　　“梧狼！今天一定要擦药！”

　　“梧狼！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此时受困意折服的白狼心中只有一个想法：敌不动我不动，任他东西南北风。

　　白狼是在傍晚时分醒过来的，肚子饿得实在不行，懒洋洋从地上支撑起身子。他还是维持狼身，免得少年总惦记擦药那点事。

　　白狼虽然眼下一点受伤之前的记忆都没有，但他凭借自己对法力的探知，也很清楚自己是一头狼妖。身上的伤放在人身上或许可怖，但对妖而已，已经没有什么大碍，可以视而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