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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画堂 九天画堂。 ...

  •   眼前是一片桃花林,叶色深碧,花色深红,连绵成绯色云雾。

      桃林深处有曲折回廊,隐约可见楼阁参差,荆棘丛生,遍地青苔,幽然苍冷。

      而转身往后看,仍然是一片迷蒙无终极的雾气,苍白的雾气围绕着这片桃林,飘渺无依。

      但等等,这画中世界长什么样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

      谢湘灵面前站着一具骷髅,正发出宁红雨的声音,抬起手,以一根惨白的指骨对着谢湘灵,似乎含着无限大的震惊。

      “符平?你是符平!你长这样?”那具骷髅的声音极为震撼,“你!你不是毁容了吗?”

      呃。谢湘灵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的意思是,你能看见我长什么样?”

      宁红雨震惊道:“是啊。”

      所以说,进入画中后,他在旁人眼里,又变回了活人的模样?

      宁红雨却变成了骷髅,画中的生死认知再次颠倒了。

      谢湘灵叹了口气,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
      一般情况下,谢湘灵碰到这种说来话长的事,会随口编一个说来话短的故事,糊弄过去。

      但是谢湘灵这次已经编过太多故事了,把他看话本得来的灵感,消耗得已近枯竭,现在,实在是再也编不出一个周正严密、逻辑严谨、能完美解释这一切的故事了。

      “别管了,先等等谢鱼吧。”

      他带着淡淡的死意道。

      很快,另一具骷髅穿过雾气,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
      “谢鱼!”宁红雨方才的震撼还没有平复,此刻迎来了更大的恐惧,“你怎么成这样了!”

      谢鱼看到他们二人,脚步也踌躇了一下。

      “啊,但是等等,”谢湘灵说,“你不是和她一样吗。”

      “一样!?什么一样!”宁红雨好似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无情的话语,她几乎跳了起来。

      “我?也是一具骷髅?”宁红雨大悲欲哭,道,“可是我看自己的手上有肉啊?”

      “……没事,”谢湘灵安慰她,“可能只是表象,这地方会影响人的认知。”

      宁红雨反复询问,最后,她只能毫无办法地接受自己看起来是一具骷髅的事实。

      倘若只有自己变成骷髅,是一件令人一百分难过的事,但好朋友也变成骷髅的话,就只有十分的难过了,至少,可以互相陪伴安慰。

      但作为“谢鱼”的骷髅,却没有功夫来安慰宁红雨,她似乎在注视着谢湘灵,长久没有移动。

      “是你……”那声音正微微颤抖着。

      不过,算不上惊喜或者惊讶。

      她冷冷道:“我见过你。”

      宁红雨忙介绍道,“这是符平,不知为何,他在此处又回到了寻常的样子……”

      谢鱼打断她,一字一句说:

      “在莫霖山上。”

      谢湘灵感到头痛,但他微笑,说:“多谢你的一碗糖水,令我活到如今。”

      谢鱼不再说话了,就在此时,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,踩踏着落叶。

      有美貌的青衣奴婢迎上来,约摸有数十人,皆向他们拜过,为首的女子恭敬道:“三位,请随我来。”

      跟随青衣们的脚步,穿过这片被雾气舔砥着的桃林,便是那影影绰绰藏在林中的府邸,倒像是仙人居所,无数青衣的身影在林中、在回廊里穿行,明明行色匆匆,却静默无声。

      宁红雨似乎难以压抑心中疑问,她忽然开口:“仙子姐姐,为什么我们进了这里,会变成骷髅?又为什么我的这位同门仍然是常人形态呢?”

      青衣们行走的步伐停住,为首的女子回过头,声音缥缈:

      “此非人世,乃是方外之地,本无生死定论,诸位若是修士,为何连这样的道理都悟不透?何必沉浮于生死海中,求岸不得?”

      这样的话术并不能唬过宁红雨,她执着问。

      “哎呀,我听不懂!我只是想知道,为什么他和我们不同?”

      青衣那张美丽得不似活人的脸上,忽然浮出一丝神秘的笑意。

      “已然靠岸之人,方得解脱。”

      说完,她仍旧向前走去,不管不顾。

      谢湘灵倒是清楚了她在说什么。

      在这里,死人以活人形貌出现,活人看起来则是一具骷髅。

      至于谢湘灵,的确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。所以他在画堂外以骷髅的“真身”出现,而在这里,反而显示出本来的容貌。

      说起本来容貌……

      谢湘灵当机立断,拿出面具,再次遮掩面目。

      宁红雨好奇道:“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别人看到你的脸啊?不是挺好看的吗?”

      谢湘灵微笑道:“躲仇人。”

      穿过桃林,有紫衣门吏引他们入中厅,又过连廊,终于在一处堂下台阶处停下,为首的青衣俯下身来,轻声道:“诸位稍等,娘子正在梳妆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话后,她竟转身就走了,晾着谢湘灵三人。

      四处张望,发现方才的紫衣门吏和青衣奴婢全部消失了,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,周遭一片寂静,唯有风轻轻拂过堂下花草。

      宁红雨仍然在唉声叹气,在生满蓝紫色小花的台阶边坐下来,她苦着脸,“不会我以后在人家眼里一直是长这样了吧?”

      “这倒不会,出了琼台就好了,就算身在琼台中,你也没有真正地变成一具骷髅,只是身边人的意识或者是认知被修改颠倒了,”谢湘灵回答,他忽然指了指那台阶下的蓝花,“你认得那花吗?”

      “什么花?”宁红雨顺手揪了一朵下来,举在眼前细看。

      这蓝花悬垂若僧帽,花瓣薄而轻,略带蓝紫色,共分五瓣,深色纹路自花心生出蔓延至五瓣。

      “这是桔梗,入药作汤能治肺病,治喉痛。”谢湘灵把那朵花接过来。

      “我从前有一位长辈,天生在额间有一只洞晦之眼,能窥见世间万事万物的本相。”

      “所谓的阴阳眼吗?”

      “可以这么理解吧,”谢湘灵回答,“但我等天资有限,也生不出一只洞晦之眼来,所以,只好借助外力了。”

      谢湘灵将那花瓣悉数揉碎了,蓝紫色的花汁沁入手指。

      食指拇指弯曲,构成一个圆,举在眼前。

      “这样看看。”谢湘灵道。

      宁红雨随意向谢湘灵指间看了看,在那两根手指间看见谢鱼活生生的模样,而不是一具骷髅的形态,她惊讶得跳起来,“真的!”

      “谢鱼!我看见你本来的样子了!”

      就在此时,那青衣再次出现了,向三人行礼,指引他们进入堂内。

      宁红雨来不及再用花汁染手指,只好忙折下好几枝花藏于衣内,随后,跟着青衣进入堂内,那堂内居然别有一番天地。

      金玉为梁,檀木为壁,明珠为灯。

      “此乃九天画堂,”青衣附耳低声道,“此间主人,与早来的客人,正在堂中等待你们。”

      早来的客人……

      宁红雨已经惊呼出声:“那不是叶云栖吗?!”

      谢湘灵也随之看过去,的确是叶云栖,祝青柏也坐在堂上,皆是面无表情,即使宁红雨这声惊呼足够大,他们也好像完全听不见声音一样。

      在他们对面,坐着另外几具白骨,与对面那些静止的、目光空洞的、仿佛被抽空灵魂的“人”相比,这些白骨显然更像活人,会动,会说话,外表跟宁红雨谢鱼二人相似。

      此刻,那些会动的白骨,正偏头望向谢湘灵三人。

      不过可惜的是,难以判断这四具白骨的身份,也许向他们的玉牌发出信号的人,就在其间。

      正堂上,挂着一幅完整的桃花图,那是一树极其繁茂的桃树,并非谢湘灵先前看到的那副只有孤零零的一枝。

      在红云灼灼的桃花图下,坐着此间的主人。

      先前见到的那女冠石像终于活了起来。她带着荆棘与桃花共同编成的花冠,手挽着一截手骨和一弯海藻般的黑发制成的拂尘,裙角垂下无数朵粉花,端坐堂上,笼罩在朦胧的青色帷幕中。

      那是荆桃菽。她正温柔而端庄地微笑着,注视着满堂来客。

      堂中无数青衣奴婢,无数紫衣小吏,有捧盛着各色菜肴的碧玉盘的,也有端着金酒壶行走纷纷的,有身披彩帛舞女打扮准备献舞的,也有紧张地调试乐器准备演奏的,袍袖如云,奔走往来,似乎酒席即将开场。

      然而,明明是极热闹的一幕,整个正堂中却没有一点声音,像是所有声响被吞没般,万籁俱寂,仿佛死地。

      这极致的死寂与热闹奔走的情景,两相对比之下,显出了极致的诡异。

      终于,有一个紫衣小吏注意到了他们,忙抚掌道:

      “咿呀,客人到了!”

      他甩开袖子,高昂道:“迎客——”

      轰然之间,无数环佩叮当、杯盏碰撞的声音,交错涌入,充斥原本静寂的庞大空间,仿佛一层无形的隔膜被一只无形之手猛地揭开,盛大热闹的氛围登时将谢湘灵三人裹挟住。

      有人奔跑着碰倒烛台,烛油滚着火焰蔓延到脚边,谢湘灵只好收脚后退,有人的琵琶拨错了音,尖利突兀刺得耳膜生痛,有人正向着谢湘灵三人微微躬身,恭敬道:“三位,请入座。”

      一行青衣簇拥着他们入座,席上无数鲜丽菜肴,酒壶被高高举起,金色琼浆汩汩落入杯中。

      那小吏生得面目丰满,眼睛眯成极为喜庆的一线,偏偏唇上有两缕翘起的胡须。

      他左手执玉如意,右手执聚宝盆,迈开步伐走到堂中,向四面各一拱手,分别拜过。

      “诸位路途劳苦,会此清霄,我家主人早已备下酒馔,为各位接风洗尘,还请各位略微赏脸垂坐。”

      这紫衣吏似乎扮演的是宴席中司正的角色,稍待片刻后,他以如意叩击玉盆,正色庄严地宣布:

      “席开!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画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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