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剑修寻死法则》羽龙川

41、夜宴 七日之宴。

　　一阵暖风香雾扑面而来，夹杂着纷纷飞舞的粉色花瓣，顷刻间席卷满堂。

　　在这样的香气里，乐师领着十余名乐人，鱼贯而入，列坐于前，又有十余名舞女上前来，皆身着五彩斑斓的罗衫。

　　“我家主人身体略有不适，”那紫衣司正道，“由我向各位敬酒献礼。”

　　他举起一只极大的铜制觯杯，杯中盛着酒，向客人们依次斟酒敬上。

　　“此酒名为亡何，”司正高声道，“此亡何酒是以东海蓬莱芳壶日出时的第一片云雾、北冥幽夜入夜时的最后一缕霞光、中土花溪石妖出世时的第一声嚎哭、南海怀陵鲛人死前的最后一粒珍珠制成的，世间仅此一壶，若是凡人饮下，能补益气血，增益寿数。若是修真者饮下，则能助益修为。”

　　金色杯中，琥珀般的琼浆映照着明珠的光芒，好像盛进一杯满月。

　　谢湘灵接过那杯酒，忽而故作不慎没接稳的样子，酒杯倾倒，泼了那司正满身。

　　他忙重重叹了一声气，放下酒杯，连声道歉。

　　司正仍旧笑眯眯地摆手，接过身旁青衣端着的帕子一一擦净酒渍。

　　谢湘灵就趁着这时候，低声向谢鱼宁红雨道：“别喝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不能喝？”宁红雨惊讶回问。

　　不知为何，司正持壶倒入杯中的酒，与青衣们不断端上来的鲜丽佳肴，对人产生了一种几乎无法拒绝的吸引力。

　　明明修仙者早已摒弃了口舌之欲，不会轻易萌生食欲。但那好像是一种古怪的香气，让人不知不觉地感到口舌生津。要忍住将那杯中之物仰头饮下的欲望，实在非常艰难。

　　“所见并非真实，”谢湘灵说，“喝下去会后悔的。”

　　这时，右边却传来一声轻蔑的笑，“故弄玄虚。”

　　这声音，谢湘灵听出来了，“薛明衡？”

　　“正是，”那骷髅虽然看不出神色，但那跋扈骄傲且略带着三分体虚感的声音，从未变过，“我们这些人来此地，谁不是寻宝的？方才这人已说，此酒有助益修为，你却拦着不让喝，恐怕是怕我们得了利吧？”

　　“不要这样揣测符平师弟。”一个清疏朗然而微微带着严肃的声音说。

　　谢湘灵只是觉得有些熟悉，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，倒是宁红雨十分惊讶，“是薛无彰师兄？”

　　好吧，薛明衡与薛无彰倒是凑到了一起。四具骷髅，已经有两具确定了身份，只是剩下那两位，仍然不知道是谁。

　　司正已然将酒渍收拾好，又端着觯杯上前来，再次为谢湘灵倒酒。

　　谢湘灵谢过，反手便借着袖子遮掩倾倒了。

　　宁红雨与谢鱼也仿照他这样做了。

　　排在他们之后的薛明衡却故意要跟谢湘灵对着干一样，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
　　说来奇怪，明明外表上只是作为一具白骨的形态，将酒杯靠在嘴边，饮下酒时，那些酒液便奇妙地消失在了虚空中了。

　　这更坚定了谢湘灵的猜想，这琼台秘境第七境只是将人的认知修改颠倒了过来，本质是没有变的，饮酒后仍然会落入腹中。

　　只是在旁人看来，什么五脏六腑全然不存在，剩下的只是一具白骨。

　　“修仙之人，百毒不侵，”薛明衡冷笑道，“也就是蠢货才会毫无主见，全听凭这藏头露尾的小人的话。”

　　宁红雨怒道：“你！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司正再次持着玉如意轻叩盆缘，高声提醒众人。

　　“人世苦短，光阴转瞬即逝，昼短苦夜长，何不秉烛夜游？为了迎接各位远客，我家娘子为各位安排了七日的宴会，这仅仅是第一日，”司正笑眯眯道，“能参加到最后一日的宴会的人，便能拿到我家娘子的一幅画。”

　　等等？一幅画？

　　众人都精神抖擞起来。

　　所有人都想到了此行的目的——三样长生秘宝之一的三五合玄图。

　　“这幅画更有来历，是我家娘子取世间月有盈亏之理，采得每月的三五一十五日最为明亮的月光，每月初一涨潮时最为清澈的春江水，每年三月新发的桃花，每年五月新生的翠竹，共绘而成。”

　　司正继续说：“娘子的这幅画，倒是有三个奇处，第一个奇处是能令人死而复生，若是以至亲之血为墨，绘出想要复活之人的容貌，写下姓名，便能使人重回人间。第二个奇处是，能够使活人延绵寿数，只要悬挂此幅图于床前七七四九日，便能长生不死。第三个奇处是，能够心想事成，若是修士在此图上以灵力绘出想要之物，便能成真。”

　　想必他口中的那副画，就是三五合玄图！

　　听着司正的意思是，若是能坚持到最后一夜的宴会，便能拿到这幅画。

　　“这有何难？”薛明衡不屑道，“只要能参加七日后的宴会？没有别的要求？”

　　“正是正是。”司正笑眯眯抚摸胡须，又示意乐师，道，“这七日长宴，各位尽管饮酒作乐。”

　　谢湘灵正闲得无聊一般，从先前染过花汁的手指中，窥探四周，不知为何，他突然打了个冷颤，又向宁红雨谢鱼二人强调：

　　“不要吃这里的食物，更不要喝酒，一滴也不要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乐师们已经开始奏乐，抚琴调筝，吹笙弹唱，舞女持剑而舞。

　　暖风蒸腾，令人头昏目胀。

　　要忍住酒食乐舞的诱惑属实困难，只能努力转移注意力，不去看眼前的佳肴，只去看歌舞，时间一长，不免也昏昏欲睡起来，连音乐声都分辨不清了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
　　谢湘灵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。

　　在宴会开始时，他案前的香架上有一如意形龙挂香，方才点燃，白烟缭绕，香气清越。

　　可此刻，这场宴会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，那龙挂香仍然完好，似乎根本没有燃烧。

　　就像是……时间停止了流动！

　　他四周望去，见宁红雨等人已经昏昏欲睡，唯有薛明衡似乎精神抖擞得很，仰着头，聚精会神般地看着堂中歌舞。

　　若是细看，会发现他眼眶里生着一朵粉色的花！

　　脖颈上也悄无声息地蔓延出青叶来，无声无息地飞快生长着，转瞬之间，几乎覆盖了这具白骨的全身。

　　很快，薛明衡自己也发现了，那些花叶已经攀缘而上，爬上脸边！

　　他猛然跃起，打翻桌上酒壶与碧玉盘，拼命撕扯，似乎又疼痛难忍一样，倒在地上翻滚。

　　然而来不及了，惨叫间，花叶已经爬了满身。

　　“救我！”他大喊。

　　周遭行走的奴婢和小吏们皆熟视无睹，乐师舞女们仍在奏乐旋舞，仿佛无人注意到此刻的异变。

　　薛无彰猛然站起身。

　　谢湘灵拦住了他。

　　“不要去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冷漠。

　　薛无彰也愣了一下，犹豫片刻后，仍然要坚持去，“我和他虽有矛盾，但不能见死不救！”

　　谢湘灵笑了，“我并非说你会因为同宗的矛盾而见死不救，也许他仗着关系欺负过你，但这不算理由。”

　　谢湘灵说：“理由是，三五合玄图只有一幅。”

　　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　　“这意思就是，能待到最后一天的，注定只有一个人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你的竞争对手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要提醒我？”薛无彰犹豫片刻，又咬牙说，“多谢，但我没办法看着……”

　　没办法什么？看着旁人痛苦而不伸出援手吗？

　　谢湘灵便也不再阻拦，看着薛无彰去帮薛明衡撕扯那些花叶。

　　可惜那些花叶生长速度依然极快，撕扯不掉。

　　最后，薛明衡全身几乎都被七叶金莲裹住了，一群青衣不知从何处飘然而来，静默无声地靠近，簇拥围住薛明衡，将他带了出去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薛明衡被带了回来。

　　准确来说，是他自己走回来的。

　　不再是白骨的模样，而是活人的样子，作为薛明衡本身的面目出现了。

　　宁红雨几乎要惊呼出声，谢湘灵示意下，她忙捂住口鼻。

　　只见薛明衡神色空洞，麻木，仿佛对自身处境和先前发生了什么事都浑然不知，只跟着青衣们机械地走进来，坐在了对面，同叶云栖祝青柏二人的状态极为相似。

　　“所以，这就是淘汰？被淘汰后，就会变成原本的样子。”宁红雨感慨道，“原来是靠这个来选拔出最终的胜者，这倒是免了我们修士之间彼此争夺了。”

　　“未必，”谢湘灵说，“并不是只有被七叶金莲缠住才会被淘汰。若是在这琼台秘境中死去了，也算是被筛出去了。”

　　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　　宁红雨和谢鱼对视一眼，顿感毛骨悚然。

　　所以说，其实他们彼此也是对手！

　　毕竟司正除了最后一人可以拿到画之外，根本没有说过任何规则！

　　不管是像薛明衡一样毫无戒心自己寻死还是被人杀死，都算是最后争夺三五合玄图的人少了一位。

　　先前的靡靡之音、暖风香雾在此时似乎都被驱散了，堂中屏风已移去，正当风口，夜风呼啸，倒灌入这金碧辉煌的堂中，清寒入骨。

　　谢湘灵回头望，发现案前的那柱香总算燃尽了，时间再次开始流动。

　　而顺着夜风来处往外望，只见天边鱼肚微白，远处景物笼罩在渺茫微明的夜色中，长夜已然将尽。

　　看来，七日宴，每一晚都要死一个人才算结束。